他没有注意到,书房外的屋檐下,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盐商总会,顶楼。
林鹤年静静地听着周通的汇报。
“督主,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周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王宗翰那老狐狸,果然派人去联络其他几家了。”
“不出三日,当年参与‘屠林’案的江南世家,会自己,送上一份完整的名单。”
林鹤年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一个地去清算。
他要的,是让他们在恐惧的驱使下,自己,跳进他挖好的坑里。
“让他们去串联。”林鹤年的声音,平静无波。“本督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不过……”他话锋一转,“女王登基,总要有一颗,足够分量的头颅,来祭旗。”
周通心中一凛,躬身道:“请督主吩咐!”
“王家,这些年靠走私私盐,暗中囤积了一批军械,准备卖给海上的倭寇,对吗?”林鹤年淡淡地问道。
周通瞳孔一缩!
这件事,是东厂密探花了数月才查到的绝密!督主……竟然也知道?!
他愈发觉得,自家督主,简直是无所不知的神人!
“是!那批军械,就藏在城西的码头仓库,他们今晚,就准备装船出海!”
“很好。”林鹤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把这个消息,‘不小心’透露给王家在生意上的死对头,李家。”
“告诉李家,只要他们能拿到这批货,官府那边,自会有人,替他们摆平。”
周通瞬间明白了。
督主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用江南人,斗江南人!
东厂,只需要在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高!
实在是高!
“属下明白!”周通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林鹤年叫住了他。
“让苏媚儿,也去看一场好戏。”
……
子时。
扬州城西,码头。
夜黑风高,杀人夜。
王家的管事,正指挥着几十个伙计,鬼鬼祟祟地,将一口口沉重的木箱,往一艘不起眼的海船上搬。
就在他们即将完成时。
“杀--!”
一声暴喝,从四面八方响起!
数百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直扑码头!
为首的,正是李家的家主,李元霸!
“王家的狗贼!私通倭寇,罪该万死!给我上!抢了这批货,人人有赏!”
两拨人,瞬间,厮杀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码头上,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就在他们杀得难解难分,两败俱伤之时。
“咻咻咻--!”
无数的火箭,从天而降!
瞬间,点燃了码头上的货物和船只!
霎那间火光冲天!
“不好!是官兵!”
“快跑啊!”
无论是王家的人,还是李家的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已经晚了。
大批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东厂番役,早已将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周通。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片火海,冷冷下令。
“凡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不远处的山坡上。
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地停着。
苏媚儿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看着山下那片火光冲天的修罗场。
她听着那些垂死的哀嚎,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她的胃里,在翻江倒海。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心,早已变得和这夜色一样,冰冷,且坚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浑身是血,被铁链锁住的老者,被两名番役,拖到了马车前。
正是王家的家主,王宗翰!
他抬起头,看到了车帘后,那张美得如同妖魔的脸。
“苏媚儿……你……你好毒……”王宗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苏媚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从发髻上,取下了那根,凤尾琉璃簪。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根发簪,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她看着那根发簪,又看了看地上那条,如同死狗般的老者。
一种冰冷的,带着战栗的快意,从她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林叔叔……
媚儿,为你,讨回第一笔血债了。
苏媚儿没有回答王宗翰。
她只是伸出手,用那根凤尾琉璃簪的尖端,轻轻地,划过自己的手心。
一丝刺痛传来。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簪尖,缓缓渗出,在火光下,显得诡异而妖冶。
“林叔叔当年,最疼我。”
苏媚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钻进了王宗翰的耳朵里。
“他教我读书,教我下棋,每年我生辰,他送的礼物,都比我爹送的,还要用心。”
“我出嫁时,他说,林家就是我的娘家,谁敢欺负我,他绝不答应。”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进王宗翰的心里。
王宗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恐惧!
“你……你……”他看着苏媚儿,仿佛看到了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厉鬼。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林鹤年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都懒得看地上的王宗翰一眼,只是走到了苏媚儿的身边,从她手中,拿过了那根,沾着血的凤尾琉璃簪。
“做得很好。”
林鹤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对敌人最大的仁慈,就是让他,死在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
他将那根发簪,递还给苏媚儿。
“这,是你的战利品。”
苏媚儿默默地接过,将发簪,重新插回了自己的发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王宗翰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林鹤年这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条,苟延残喘的老狗。
“王宗翰。”
“王家家主,当年‘屠林’案的,总策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