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的肉体死亡,对苏定方这种人来说,是一种解脱。

督主,是要将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的骄傲,一点一点,碾成粉末!

“把船开回去。”林鹤年转身,看向漆黑的江面,“动静小点,别惊动了扬州城里,那些还没睡醒的,好人们。”

“是!”

楼船在东厂番役的操控下,悄无声息地调转船头,如同一只巨大的幽灵,重新融入了夜色之中。

船舱内,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里。

苏定方被一盆冷水,狠狠泼醒。

他发现自己,被剥得只剩下一条亵裤,手脚被粗大的铁链,锁在了一张特制的铁椅上。

动弹不得。

房间里,只点着一根蜡烛,火光摇曳,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林鹤年就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正把玩着那本黑色的册子。

“醒了?”

林鹤年没有看他,只是用指尖,轻轻地,划过册子的封面。

“苏定方,天圆商会会长,人称‘天公’。景元二十年,靠贩卖私盐起家。二十五年,得林家资助,生意遍布江南。三十年,林家满门抄斩,你苏定方,摇身一变,成了江南最大的皇商。”

林鹤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苏定方的脸上。

“你的发家史,说起来,还真是……精彩。”

苏定方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知道,多说无益。

“不想说?”林鹤年笑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翻开了那本黑色的册子。

“让我们,从第一个名字开始。”

“‘青鸾’,淑妃姜氏,景元二十六年,殁。”

林鹤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定方的心上!

苏定方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林鹤年模仿着他的语气,嘴角的笑意,愈发森然。“我还知道,淑妃不是死于后宫争宠,而是死于你献给她的那批,产自南海的‘凝香丸’。”

“那香丸里,掺了一种西域奇毒,无色无味,却能与女子体内的阴气结合,日积月累,最终,心脉衰竭而亡。所有太医,都查不出任何问题,只会当成是,体弱多病。”

苏定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这……这是最高级别的机密!当年执行这个任务的人,早就被他处理干净了!

林鹤年,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第二个。”

林鹤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划向了下一个名字。

“‘玄鸟’,三皇子姜洵,景元二十八年,病故。”

“你买通了他身边最受宠的太监,让那太监,每日在他喝的汤药里,滴上一滴,千年雪蟾的毒液。”

“那毒液,会让人慢慢变得嗜睡,精神萎靡,最终,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看起来,和一场风寒恶疾,毫无区别。”

“第三个。”

“‘白泽’,镇国公世子,景元二十九年,坠马亡。”

“你花了重金,请了北地最顶尖的驯马师,用一种特殊的口哨声,训练他那匹心爱的汗血宝马。只要听到那个声音,马就会瞬间发狂,不受控制。”

“坠马,摔断脖子,看起来,像不像一场,意外?”

林鹤年每说出一个名字,每揭开一桩尘封的血案,苏定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像一个漏气的皮球,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他引以为傲的计谋,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被一件件,**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那种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苏定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我?”

林鹤年合上了册子,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我是一个,死人。”

他俯下身,那张俊美妖异的脸,几乎要贴到苏定方的脸上。

“一个,从林家坟地里,爬出来的,死人。”

林家的……死人?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定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瞳孔猛缩,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一个被他遗忘了十年,早已被他踩进泥土深处的姓氏,疯狂地涌上心头!

“你……你是……林鹤……”

“嘘。”

林鹤年轻轻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苏定方的嘴唇上。

“别那么大声。”

“让我想想,该怎么称呼你呢?”

“苏叔叔?”

林鹤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这个笑容,在苏定方看来,比魔鬼的狞笑,还要恐怖一万倍!

“我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抱我了。还总夸我,说我以后,一定会像我父亲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你还说,林家和苏家,是永远的兄弟。你会永远,站在我父亲这边。”

“苏叔叔,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苏定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不是什么阉人!不是什么东厂督主!

他是林家的那个独子!

那个当年,因为体弱多病,被送去京城外道观养病,从而侥幸逃过一劫的,林家唯一的血脉!

他……他怎么会变成一个太监?!

他怎么会,成了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

无数的疑问,在苏定方的脑中,疯狂乱窜,最后,汇聚成了一个让他亡魂大冒的,事实。

这是一场复仇!

一场,筹划了整整十年的,复仇!

“你……你……”苏定方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苏叔叔是想起来了。”

林鹤年满意地点点头,收回了手指。

他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将另一份卷宗,扔在了苏定方的面前。

卷宗的封皮上,用朱砂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

“屠林”。

苏定方看着那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这里面,记录了你,是如何联合江南各大世家,勾结朝中重臣,一步步,设计陷害我林家的。”

“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收买了谁,花了多少钱,送了什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