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清那八个字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张纸上,写着。
“臣在江南,请陛下……杀人。”
紫禁城,养心殿。
深夜,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压抑。
女帝姜晚棠一袭素色常服,独自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
她的面前,御案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奏折。
每一本,都是弹劾林鹤年的。
每一本,用的都是最激烈的言辞。
《请斩酷吏以谢天下》、《阉人乱政,国之将亡》、《筑京观乃不祥之兆》……
字字诛心。
这些天,她几乎夜不能寐。
一闭上眼,就是朝堂上那些文官们痛心疾首,以头抢地的模样。
一睁开眼,就是各地传来的,士子罢学、商贾罢市的紧急奏报。
整个大周,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而林鹤年,就是那个点燃引线的人。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坐在火山口上的皇帝,脚下是随时可能喷发的,足以将她和整个江山都吞噬的岩浆。
她派人去江南,送出的那封信,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希望林鹤年能给她一个解释,一个台阶,一个能让她安抚住这满朝文武的理由。
她甚至想好了,只要林鹤年肯服个软,她就下旨,将他“申斥”一番,再让他将功折罪,把京观拆了,此事便可就此揭过。
她需要他这把刀。
但她更需要一个稳定的江山。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一名小太监尖着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双手高高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来了!
姜晚棠几乎是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身旁的茶盏。
她顾不上那些,快步走下台阶,一把夺过信件。
信封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东厂那独特的飞鱼印记,和一股从江南带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下,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颤抖着手,撕开了火漆。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似乎是一份名单。
另一张,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字数更少的纸上。
她希望看到的是解释,是安抚,是忠诚。
然而,当她看清那一行字时,她整个人,都仿佛被冻结了。
“臣在江南,请陛下……杀人。”
短短八个字,没有丝毫感情,没有半点温度。
就像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脏!
嚣张!
狂妄!
这是命令!
他不是在请求,他是在命令她这个九五之尊,去为他……杀人!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姜晚棠的心底,轰然升起!
“林鹤年!你好大的胆子!”
她将那张纸狠狠地摔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贵为天子,何曾受过这等……指示!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
一个任由他摆布的傀儡吗?!
愤怒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
她捡起另外那张纸,缓缓展开。
当她看到上面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名字后面,那一桩桩触目惊心的罪证时,她握着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御史大夫张承……户部侍郎王维……镇国公府……
这些人,全都是这几天在朝堂上,叫嚣得最厉害,逼宫逼得最凶的“忠臣”!
原来,他们不是为了社稷,不是为了天下士子。
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们怕了!
他们怕林鹤年的刀,会从江南,一路砍到京城,砍到他们的脖子上!
所以,他们才要先下手为强,借天下大势,逼死林鹤年!
而自己,这个大周的女帝,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可以被轻易裹挟、利用的工具!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她明白了。
林鹤年这封信,不是在命令她。
是在逼她!
逼她看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逼她在这群道貌岸然的蛀虫,和他这把饮血的凶刃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她缓缓地走回龙椅,重新坐下。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先帝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那浑浊眼中流下的,悔恨的泪水。
“棠儿……朕错了……朕信错了人……这江山……烂了……从根子上……烂了……”
她又想起了林鹤年。
那个在诏狱中,浑身是伤,却依旧眼神明亮的少年。
那个在自己面前,将兵符一分为二,神情淡漠地说出“陛下掌兵,臣掌刀”的太监。
那个将自己变成天下公敌,却只为她递过来一份……清洗名单的疯子。
“当您想成为圣主的那一刻起,您的手上,就注定要沾满鲜血。”
“您的,和……我的。”
林鹤年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他不是要当一把刀。
他是要她,也变成一把刀!
一把,能亲手斩断腐肉,为这腐朽帝国刮骨疗毒的,帝王之刃!
良久。
姜晚棠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所有彷徨、恐惧、愤怒,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平静。
和,滔天的杀意!
“来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身披金甲,气势沉凝的中年将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
“臣,羽林卫指挥使,李默,参见陛下。”
他是女帝手中,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力量。
“李默。”姜晚棠看着他,缓缓开口。
“这份名单,你看一下。”
她将那份写满了罪证的名单,递了过去。
李默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些人……”
“朕不想再在明天的朝堂上,看到他们。”
姜晚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他们死讯的……流言。”
李默的心,狠狠一震!
他明白了。
陛下要的,不是抓捕,不是审判。
而是……抹杀!
让这些人,和他们所有的罪证,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
这是帝王一怒,血流漂杵!
“臣……遵旨!”
李默重重叩首,将那份名单,贴身收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