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年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他看着女帝那娟秀中带着惊惶的字迹,在火焰中一点点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轻飘飘的灰烬,随风而散。

周通和苏文远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感觉到,京城来的这封信,内容一定非同小可。

整个大厅的气氛,都仿佛凝固了。

然而,林鹤年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不。

不对。

苏文远看得分明,当信纸彻底化为灰烬的那一刻,林鹤年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而是一种……棋手落子,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满意。

他,早就料到了京城的反应!

甚至,这一切,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这个认知,让苏文远遍体生寒。

他原以为,筑京观,震慑江南,已经是这位督主大人神鬼莫测的手段。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林鹤年真正的棋盘,是整个大周天下!

他扔在扬州的这颗人头京观,激起的涟漪,真正的目标,是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

林鹤年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她以为,这天下,是靠仁义道德来治理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她以为,她坐上那把龙椅,靠的是天命所归,靠的是群臣拥戴。”

林鹤年嗤笑一声。

“她错了。”

“她能坐稳那把椅子,不是因为她姓姜,而是因为,她手里,有刀。”

“一把,是京畿三大营的兵符。”

“另一把……”林鹤年顿了顿,“是我。”

周通听得热血沸腾,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狂热:“督主!我等誓死追随督主!刀锋所指,万死不辞!”

林鹤年没有理会他。

他知道,女帝现在一定很害怕,很无助。

那些文官集团,那些世家门阀,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正疯狂地撕咬着她,逼迫着她,要她交出自己这把不听话的刀。

她怕了。

她怕自己这把刀,会割伤她自己。

她怕这头她亲手放出来的猛兽,会彻底失控,将整个江山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她才会写来这样一封,近乎于求救的信。

她问他,朕还能信你吗?

“信任?”

林鹤年喃喃自语。

“陛下,信任,从来不是靠言语来维系的。”

“而是靠……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罪孽。”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太师椅上。

“苏文远。”

“罪人……不,属下在!”苏文远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道。

“京城里,有多少官员,和你们‘天圆商会’,有牵扯?”林鹤年淡淡地问道。

苏文远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位主子,要开始动京城了!

“回主人,‘天圆商会’以钱开道,数十年间,渗透朝野。六部九卿,御史言官,甚至……宗室之内,都有我们的人。”

苏文远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所知的网络,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很好。”

林鹤年满意地点点头。

“笔墨伺候。”

周通立刻将早已备好的纸笔,呈了上来。

“写。”林鹤年看着苏文远,下达了命令,“把你刚才说的那些名字,他们的职位,他们与商会的利益往来,收过的每一笔黑钱,干过的每一件脏事,全部,给我写下来。”

“一个,都不能漏。”

苏文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知道,他现在写的,不是一份名单。

而是一份……催命符!

一份,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血流成河的催命符!

“怎么?不愿意?”林鹤年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属下不敢!”

苏文远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抓起笔,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一个个曾经在京城里呼风唤雨,道貌岸然的名字,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

御史大夫张承,弹劾督主最凶的领头人,曾收受商会白银三十万两,为其在江南侵占的田产,抹平了无数官司。

户部侍郎王维,每年利用职权,为商会的私盐,提供漕运便利,从中分润的银两,足够再造一个国库。

镇国公的二公子,皇亲国戚,却在京城里,为商会开设地下钱庄,放印子钱,逼得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

随着名单越来越长,周通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他终于明白,督主为何说,大周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这哪里是朝堂,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贼窝!

终于,苏文远停下了笔。

整整三张宣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罪证。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将那份名单,双手呈上。

“主人……都在这里了。”

林鹤年接过名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快,但每看一个名字,他眼中的寒意,就更盛一分。

这里面,有不少人,在前世,都曾是他父亲的“至交好友”。

在他林家倒台之后,也是这些人,扑上来,撕咬他林家血肉,吃得最凶!

好。

很好。

新仇旧恨,今天,就跟你们一起算!

林鹤年将那份名单,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

然后,他拿起笔,另取了一张空白的宣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他们想知道,这位督主,会如何回复女帝。

是写一封万言书,为自己辩解?

还是写一封效忠信,安抚女帝之心?

然而,林鹤年笔走龙蛇,在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然后,他便停下了笔。

他将那张纸,连同那份血淋淋的名单,一起装入了一个新的信封,用火漆封好。

“周通。”

“属下在!”

“动用东厂最高级别的‘飞鱼’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到陛下手上。”

林鹤年将信递了过去。

“告诉她,看完之后,立刻烧掉。”

“是!”

周通接过信,只觉得那薄薄的信封,重逾千斤。

他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苏文远壮着胆子,偷偷看了一眼林鹤年刚才写字时,留在桌上的墨迹。

他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句话,能扭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