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如春风拂面,让人听不出丝毫的敌意。
但在林鹤年的《龙象破军瞳》之下,这个自称苏文远的男人,身上那股平和中正的气运,此刻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口平静,井下却藏着万丈波澜。
那不是杀气。
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
一种将天地万物都视为棋子,将众生生死都看作数字的,绝对的理智和……漠然。
“让他进来。”
林鹤年的声音从大厅内传来。
周通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侧开了身子,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苏文远再次对他笑了笑,便径直走入了大厅。
他没有去看主位上的林鹤年,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厅里的陈设。
“啧,这把紫檀木的太师椅,是前朝的贡品,魏长青倒是舍得花钱。”
“墙上这幅《百鸟朝凤图》,出自大家之手,可惜,匠气太重,失了灵性。”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评头论足,仿佛不是来见那个杀人如麻的东厂提督,而是来友人家中做客。
“你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渔翁?”林鹤年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苏文远这才转过身,看向林鹤年,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
“林督主果然名不虚传。苏某这点微末的道行,在督主面前,班门弄斧了。”
他没有否认。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就是那个在背后窥伺的渔翁。
“坐。”林鹤年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
“谢督主。”
苏文远从容落座,他甚至自己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来,对着林鹤年,遥遥一敬。
“我敬督主一杯。”
“为何敬我?”
“敬督主快刀斩乱麻的手段。”苏文远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扬州这颗毒瘤,烂了几十年,无数名医束手无策。督主一来,只用三天,便刮骨疗毒,将腐肉尽数切除。这份魄力,苏某佩服。”
他说的是刮骨疗毒。
而不是杀人盈野。
在他口中,那一百三十七颗被筑成京观的人头,仿佛只是被切除的腐肉。
“那你可知,这腐肉之下,还有更深的剧毒?”林鹤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知道。”苏文远点点头,神情坦然得可怕,“不仅知道,我还知道,这剧毒,已经渗透了大周的五脏六腑,非一人之力可解,非一朝一夕可除。”
“所以,你是来劝我,就此收手?”
“不。”苏文远摇了摇头,笑了,“我是来帮督主的。”
“帮我?”林鹤年也笑了。
“督主杀人,是为了查案。苏某不才,恰好知道一些督主想查,却未必查得到的事情。”苏文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比如……‘鬼手’的下落。”
周通的心,猛地一跳!
林鹤年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却仿佛深沉了些许。
“条件呢?”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苏文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的条件很简单。”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扬州的盐,以后由我苏家的商会来卖。我保证,每年上缴给国库的盐税,比魏长青多三成。”
“第二,此次抄没的家产,金银珠宝,督主可以全部带走,充作东厂的经费。但那些田契、地契、商铺、宅院,要尽数留给我。”
“第三……”苏文远顿了顿,他看着林鹤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魏长青的命。以及,他手上那份‘天圆地方图’。”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通和他身后的番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刀抽出了半寸!
一股冰冷的杀机,将苏文远牢牢锁定。
然而,苏文远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微笑着,看着林鹤年。
他在赌。
赌林鹤年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那些盐商的命。
而是为了那张图,和图背后的秘密!
“你的胃口,比魏长青大得多。”林鹤年终于开口。
苏文远提出的条件,看似是在分赃,实则,是要将整个扬州,乃至江南的地下秩序,全部接收过去!
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魏长青留下来的,那张庞大而隐秘的,权力和利益的网络!
“能者,多得。”苏文远自信地回答。
林鹤年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整个大厅,只剩下他吹拂茶叶的,细微声响。
苏文远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个提议。
用一个已经废了的魏长青,和一份烫手的秘密,去换取一个能帮你找到真凶的盟友,和一笔足以让任何势力都眼红的巨额财富。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许久。
林鹤年放下了茶杯。
“你的条件,我一个……都不能答应。”
苏文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为何?”
“因为……”林鹤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文远的面前。
他比苏文远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身大红的蟒袍,仿佛带着血光,将苏文远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你刚才说错了。”
林鹤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扬州,不是被我刮骨疗毒。”
“而是被我,整座城,都握在了手心。”
“这里的每一粒沙,每一滴水,每一个人,每一两银子,现在,都姓林。”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文远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
动作,和之前拍魏长青的脸时,一模一样。
羞辱。
**裸的羞辱!
“你以为,你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不。”
“你是来求我,给你一条活路的。”
林鹤年嘴角勾起那抹魔鬼般的弧度。
“现在,轮到我来开条件了。”
“第一,你苏家在江南所有的产业,即刻起,挂在东厂名下。我,是你的新主子。”
“第二,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天圆商会’,关于‘鬼手’的一切,写下来。一个字,都不准漏。”
“第三……”
林鹤年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苏文远那张万年不变的儒雅面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轰然崩塌!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身前的茶几。
他惊骇地看着林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