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年没有理会他的吹捧,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仓库的最深处。

他从一堆普通的账册下面,抽出了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标。

盒子上的锁,是天底下最高明的工匠打造的机巧锁,没有钥匙,任何外力破坏,都会触发里面的机括,将盒子里的东西焚烧殆尽。

但在《龙象破军瞳》之下,这复杂的机巧,不过是一目了然的线条组合。

林鹤年伸出两根手指,在盒子上几个不起眼的地方轻轻敲击、拨弄了几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盒子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地契。

只有一卷泛黄的,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林鹤年缓缓展开卷轴。

上面,不是字,而是一幅画。

一幅气势磅礴的……江山社稷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标注得一清二楚。但最诡异的是,在大周的版图之外,北方的草原,东边的大海,甚至更遥远的西域,都用朱砂笔,画上了一个个鲜红的圈。

每一个圈里,都写着一个家族的姓氏。

苏、李、王、赵……还有,林!

前世,他林家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在这些圈的旁边,还标注着一行行蝇头小字,记录着这些家族在海外,拥有着怎样惊人的产业和财富!

盐矿、铁矿、金山、香料群岛……

林鹤年只看了一眼,便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苏婉容口中的“债”是什么了!

那不是先帝欠下的风流债,也不是什么登基的承诺!

那是一笔……卖国债!

从先帝,甚至更早的时候开始,大周朝堂上这些最顶尖的世家门阀,就已经不满足于在国内的权势和财富了。

他们像一群贪婪的蛀虫,一边吸食着大周的血肉,一边,将自己的家族势力,悄悄地延伸到了海外,建立起了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庞大的商业帝国!

他们,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们在掏空大周的根基,准备随时舍弃这艘破船,去海外当他们的土皇帝!

而先帝,或许是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想要出手整治,却因为投鼠忌器,最终不了了之,甚至可能与他们达成了某种妥协。

李崇明勾结蛮族,不是为了扶持什么傀儡皇子。

他是想引狼入室,彻底搞乱大周,然后趁乱,将家族所有的财富和势力,安全地转移出海!

好一盘大棋!

好一个瞒天过海!

林鹤年握着卷轴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前世戎马一生,为国尽忠,最后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他一直以为,是功高震主,是帝王猜忌。

现在看来,或许,他只是挡了某些人卖国的路!

就在这时,周通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督主!不好了!”

“扬州知府带着城防营的人,把仓库给围了!说是……说是奉了京城的密旨,要捉拿您归案!”

林鹤年缓缓合上了手中的紫檀木盒,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惊慌失措的周通。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仿佛外面那上千名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城防营官兵,不过是一群恼人的苍蝇。

“督主!”周通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那知府名叫钱德海,平日里就是魏长青的一条狗!他现在拿着什么狗屁密旨,分明是想把我们全都扣在这里,给魏长青报仇!”

“报仇?”林鹤年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只紫檀木盒收入怀中,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是来报仇的。他是来……送死的。”

说完,林鹤年迈开步子,朝着仓库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通和那二十名东厂番役的心跳上。他们看着督主那孤瘦却笔直的背影,心中的恐慌,竟诡异地被一种莫名的狂热所取代。

怕什么?

天塌下来,有督主顶着!

仓库外,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扬州知府钱德海,一个养得肥头大耳的中年胖子,此刻正趾高气扬地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官袍,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大权在握的兴奋。

“林鹤年!”钱德海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你可知罪?!”

林鹤年施施然地走出仓库,阳光照在他那身素色绸衫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感。他抬起眼皮,扫了钱德海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钱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林鹤年淡淡开口,“只是不知,本督犯了何罪?”

“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钱德海被他那轻蔑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他猛地一抖手中的圣旨,厉声喝道:“东厂提督林鹤年,在江南无故擅杀朝廷命官家属(指盐杀),搅乱地方,意图不轨!京中已有密旨传来,着令本府将你就地擒拿,押解进京,听候发落!”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身后的上千名城防营官兵齐刷刷地“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如林,寒光闪闪,直指仓库门口的林鹤年等人。

周围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纷纷向后退去,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

完了!

那个煞星一样的东厂头子,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那可是京城来的密旨!代表着皇帝的意志!他再横,还能横得过皇帝吗?

周通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死死地握着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林鹤年脸上的表情,却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钱德海手中的那卷“密旨”。

“哦?密旨?”林鹤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敢问钱大人,这密旨,可有内阁的签押?可有司礼监的朱批?”

钱德海的胖脸猛地一僵。

他当然知道,这道所谓的“密旨”,不过是李崇明倒台前,通过秘密渠道送出来的一道伪诏!上面别说内阁签押,连个像样的玉玺印记都是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