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十七号仓库外。
上百名扬州卫所的官兵,被缴了兵器,抱头蹲在地上,一个个垂头丧气,连看都不敢看站在仓库门口的那个人。
林鹤年依旧是一身素色绸衫,手里把玩着一枚从仓库守将腰间解下来的令牌,神情淡漠。
他身后,仓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箱子里,不是白花花的官盐,而是一本本用油纸包好的账册。
远处,马蹄声如雷。
魏长青带着数百名家丁护院,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汹涌而至,将小小的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他翻身下马,看着毫发无伤的林鹤年,又看了看那些被缴械的官兵,眼中的杀机,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林督主,好手段。”魏长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魏会长,客气了。”林鹤年将那枚令牌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地盘,未必那么稳当。”
“你以为,拿到了这些账本,你就赢了?”魏长青忽然笑了,笑得阴冷无比。
他拍了拍手。
人群分开,一名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年轻人,被推了出来。
是周通!
他浑身是血,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恶战,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魏长青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林督主,我承认,我小看你了。”
“但你也小看了我魏长青在扬州的能量。”
他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周通,又指了指仓库里的账本,最后,指向林鹤年。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你带着你的人,走出仓库,束手就擒。我保证,给你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二,你点燃这间仓库。我保证,在你烧掉账本之前,我的人,会把你的这位手下,一寸寸地,剁成肉泥!”
威胁。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威胁。
魏长青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笃定,林鹤年不敢赌。
东厂再横,也是陛下的鹰犬。鹰犬的使命,是完成任务。但鹰犬,也是人带出来的。周通是林鹤年从边关带出来的嫡系,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手下。
用一个手下的命,换一堆死物账本,和自己的任务失败。
这道选择题,在魏长青看来,根本不需要做。
“督主!别管我!”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周通,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满是血污的脸上,青筋暴起。“烧了!把这些狗杂种的罪证全都烧了!属下能为陛下尽忠,死得其所!”
他挣扎着,想要自己撞向旁边护卫的刀刃,却被两个力大无穷的家丁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真是感人肺腑的主仆情深啊。”魏长青拍着手,笑意更浓了,“林督主,你听到了吗?你的手下,让你烧呢。你还在犹豫什么?再不动手,我可就要……改变主意了。”
他对着按住周通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那家丁狞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专门用来剔骨的短刀,在周通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冰冷的刀锋,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周通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魏长青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我数十声。十声之后,你若还不选,我就帮你选。”
“十。”
“九。”
冰冷的倒计时,像死神的脚步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周围的百姓已经吓得远远躲开,那些被缴械的官兵,更是把头埋进了裤裆里,生怕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仓库门口,一身白衣,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身上。
他会怎么选?
是屈服,还是玉石俱焚?
“八。”
“七。”
林鹤年依旧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周通,也没有去看魏长青。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拥挤的人群,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龙象破军瞳》在他眼底深处无声运转。
整个世界,化作了由无数线条构成的洪流。
魏长青身上那股庞大而邪异的气运,此刻正因为得意而剧烈地膨胀着,像一个即将被撑爆的气球。而在他身后的人群里,还隐藏着三股更加阴冷、更加凝练的杀机。那是魏长青真正的底牌,三个潜伏在护卫中的顶尖高手。
更有趣的是,在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一个不起眼的雅间里,还有一道审视的目光。那股气运,平和中正,却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
看来,今天来看戏的,不止是普通百姓。
“三。”
“二。”
魏长青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的杀意。
那名家丁手中的剔骨刀,已经高高扬起,对准了周通的右眼!
就在这时,林鹤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漏跳了一拍。
“魏会长,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林鹤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什么?”魏长青眉头一皱。
“你以为,你在跟我做选择题?”林鹤年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你以为,用他的命,就能威胁我?”
林鹤年伸手指了指周通,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了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账本。
“他的命,是陛下的。”
“我的命,也是陛下的。”
“这些账本,关系到陛下的江山社稷!”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区区一条人命,与我大周的江山社稷相比,孰轻孰重?”
“周通!”他厉声喝道。
“属下在!”周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决绝。
“你,准备好为国尽忠了吗?”
周通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林鹤年的意思,他狂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督主!属下……早就准备好了!动手吧!让这些反贼看看,我东厂,没有孬种!”
魏长青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设想过林鹤年所有的反应,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不按常理出牌!
这个太监,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毫无人性的疯子!
“很好。”林鹤年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难看的魏长青,嘴角勾起那抹让魏长青心悸的弧度。
“魏会长,现在,轮到你来选了。”
林鹤年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