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一愣,瞬间明白了林鹤年的意思。
李崇明……有后手!他背后还有更大的财力支持!
“臣昨夜连夜审问了苏正德府上的几个心腹。”林鹤年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从一个账房先生的嘴里,撬出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苏家,包括这次跟着一起谋反的王家、赵家,他们这些年,都和一个地方的人,生意往来密切。”
“什么地方?”
“江南。”林鹤年吐出两个字,“天下最富庶的江南,朝廷一半的税收,都来自那里。尤其是……江南的盐商。”
姜晚棠的呼吸一窒。
盐,国之命脉!
历朝历代,私盐都是能让朝廷根基动摇的大患!
“苏婉容临死前,曾对臣说了一句话。”林鹤年看着姜晚棠,缓缓道,“她说,有些债,是要还的。”
“债?”
“没错,债。”林鹤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帝当年能登基,除了我林家的支持,背后,还有一股神秘的财力。那笔钱,就来自江南。先帝许诺了他们天大的好处,但登基之后,却翻脸不认人,还出手打压。这笔债,他们记了二十年。”
“李崇明,不过是他们推到台面上的一个棋子。他倒了,江南那群人,只会再推出一个新的‘李崇明’!”
“真正的毒瘤,在江南!”
姜晚棠彻底明白了。
昨夜的血洗,不过是剪除了病灶的枝叶,那条最毒的根,还深深地扎在大周的血脉里,疯狂地吸食着这个帝国的养分。
“你想……去江南?”姜晚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圣明。”林鹤年躬身,“东厂,不能只在京城里抓人。这把刀,要见了江南的血,才算真正开了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请旨,南下江南,彻查私盐案!将那些藏在幕后的国贼,一个个,全都揪出来,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都给陛下……吐出来!”
夜色深沉,养心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一份加盖了玉玺的圣旨,连同东厂提督的令牌,一同送到了林鹤年的手中。
“朕准了。”
姜晚棠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东厂所属,地方官府,沿途卫所,皆受你节制。朕只要一个结果,把江南那颗最大的毒瘤,给朕连根拔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的决绝。
她知道,这是在赌。
用整个江南的安稳,去赌一个清明的大周未来。
而林鹤年,就是她押上赌桌的,唯一的筹码。
“此去江南,路途遥远,人心叵测。”姜晚棠从龙案下,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递给林鹤年。
林鹤年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半块雕刻着麒麟的黑色虎符。
“这是调动京畿三大营的兵符。”姜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另一半,在霍莽手中。若京中有变,或江南事不可为,凭此虎符,可见朕亲临。”
她将调动身家性命的兵符,交给了这个她既依赖又畏惧的男人。
这既是信任,也是警告。
是在告诉他,你的刀,是朕给的。能给你,就能收回来。
林鹤年收起虎符,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两个字。
“遵旨。”
他转身离去,那身大红的蟒袍在晨光中,刺眼如血。
姜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了龙椅上。
她喃喃自语:“林鹤年,你可千万……别让朕失望啊。”
东厂的衙门,就设在皇城边上,一座原本是前朝某位王爷的府邸,阴森而广阔。
一夜之间,这里就挂上了“东缉事厂”的牌匾,黑底金字,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林鹤年回到东厂时,一百名精锐斥候,已经在院中列队等候。
这些人,都是从霍莽的麾下,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每一个,手上都沾过蛮人的血,心里都藏着对林监军神魔般的敬畏。
为首的,正是那个曾跟着林鹤年血战一线天,又一起伪装蛮兵,搅乱单于大营的年轻斥候队长。
“属下周通,参见督主!”周通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他已经知道了林鹤年新的身份。
从监军到督主,称呼变了,但那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却只强不弱。
“起来吧。”林鹤年目光扫过他,“挑二十个身手最好,脑子最活的人,换上便装,半个时辰后,南下。”
“只要二十人?”周通一愣。
江南可是龙潭虎穴,那些盐商富可敌国,豢养的亡命之徒不知凡几,督主就带这么点人去?
“人多,碍事。”林鹤年淡淡道。
他是去查案,不是去打仗。
狮子搏兔,需用全力。
但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
半个时辰后,一队由二十余人组成的普通商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南门。
为首的“管事”,正是换上了一身素色绸衫的林鹤年。他斜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看上去就像一个体弱多病的富家公子。
而周通,则扮作护卫头领,警惕地护卫在马车周围。
车队一路南下,晓行夜宿,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越是往南,空气便愈发湿润温热,北地的苍凉粗犷,渐渐被江南的精致婉约所取代。
半个月后,车队抵达了江南最繁华的城池之一——扬州。
“瘦西湖,二十四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林鹤年掀开车帘,看着眼前那车水马龙,画舫如织的景象,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好一个温柔富贵乡。
谁能想到,这泼天的富贵之下,藏着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罪恶。
商队在扬州城内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当天下午,林鹤年便让周通拿着东厂的腰牌,去拜访扬州知府。
然而,周通很快就黑着一张脸回来了。
“督主,那扬州知府,称病不见!”周通愤愤不平,“我亮了东厂的牌子,他府上的管家竟然还敢跟我阴阳怪气,说什么‘京城里的贵人,到了扬州,未必还是贵人’!”
“意料之中。”林鹤年并不意外。
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官场,早就被那些盐商用金钱腐蚀成了一个铁桶。
泼天的富贵,就是他们最强的护身符。
在这里,皇权,还不如盐商总会的一张拜帖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