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门紧闭。

霍莽高大的身躯在宫墙下投射出焦躁不安的影子,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来回踱步,身上的甲胄随着动作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当看到林鹤年独自一人从宫门内走出时,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都未曾有过的凝重。

“林监军!你看看这个!”

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塞到了林鹤年手中。

那盒子入手冰凉,非金非铁,是一种奇异的兽骨打磨而成,上面用蛮族的文字刻着繁复的花纹。林鹤年认得,那是蛮族金狼部王帐亲卫的标志。

“从哪儿来的?”林鹤年一边问,一边不慌不忙地解开油布。

“还记得被你一剑穿喉的那个蛮子将领吗?就是使狼牙棒的那个!”霍莽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惊悸,“清理战场时,我手下的人从他贴身的内甲夹层里发现了这个!这王八蛋藏得太深了!”

林鹤年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骨盒应声而开。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兵防图。

只有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如蝉翼的白色丝绢。

林鹤年将丝绢捻起,在宫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缓缓展开。

借着微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丝绢上,是用一种掺了朱砂的墨,写就的汉字。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蛮人特有的生硬感。

这是一封密信。

一封由那名蛮族万夫长,写给京城中某位“大人”的密信。

信中详细汇报了他们如何在黑狼谷、断魂坡等地布下疑兵,如何配合京中“大事”,将霍莽的主力死死拖在边境,只待京城功成,便立刻挥师南下,直取幽云十六州!

信的末尾,是那个让林鹤年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名字。

不是苏正德。

也不是王安石。

而是当朝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素有“清正廉明”之称的——李崇明!

那个在朝堂上永远不拉帮,不结派,仿佛一尊泥塑菩萨般毫无威胁的老好人!

“他娘的!”霍莽看到林鹤年骤变的脸色,忍不住低声咒骂,“我就知道这事儿不对劲!苏正德那个老匹夫,根本没这个胆子和脑子布这么大的局!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林鹤年缓缓将那张丝绢重新叠好,收入怀中。

他终于明白,昨夜的血洗,不过是砍掉了这条毒蛇暴露在外的几截身体。而那颗最毒的蛇头,依旧安然无恙地盘踞在朝堂之上,吐着冰冷的信子,等待着下一次致命一击的机会。

“霍将军,多谢。”林鹤年抬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此事,我自有计较。你连夜奔波,辛苦了,先回府歇息,明日早朝,陛下必有封赏。”

“封赏个屁!”霍莽一摆手,虎目圆瞪,“老子只求能亲手拧下那狗汉奸的脑袋!林监军,你……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林鹤年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转身走向宫门,“自然是……请君入瓮。”

翌日的早朝,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只是那队列,却显得稀疏了不少。十几个空出来的位置,像一个个无声的伤口,提醒着所有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血腥清洗。

姜晚棠端坐于龙椅之上,凤冠霞帔,威仪天成,看不出半点疲态。

而林鹤年,则破天荒地,被赐予了站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的殊荣。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大红蟒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色愈发显得有些病态,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朝堂。

昨夜,是他亲手将这里变成了屠宰场。

今日,他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刀。

“众卿平身。”姜晚棠的声音清冷,传遍大殿。

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宣读边关大捷的奏报,封赏有功将士。霍莽被册封为镇北侯,食邑千户,赏金万两。

紧接着,姜晚棠的目光,落在了林鹤年的身上。

“监军林鹤年,临危受命,深入敌后,运筹帷幄,力挽狂澜,更于宫变之中,勘破奸谋,护驾有功。”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意,重设东缉事厂,由林鹤年……提督东厂,赐令牌,可行走于宫禁,巡查缉捕,便宜行事!”

“轰——!”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东厂!

这个在前朝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这个代表着皇权最隐秘、最血腥一面的特务机构,竟然要重设!

而它的第一任提督,竟然是眼前这个杀神般的太监!

一时间,所有大臣的脸色都变得惨白,看向林鹤年的目光,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林鹤年上前一步,叩首谢恩:“臣,领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早朝,将在这场令人窒息的封赏中结束时。

林鹤年缓缓站直了身体,他那双幽深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下方百官,最后,定格在了吏部尚书李崇明的身上。

“李大人。”林鹤年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苏贼谋逆,朝中顿失栋梁,吏部掌管天下官吏的考评升迁,接下来,怕是要辛苦您了。”

李崇明闻言,从队列中走出,苍老的脸上带着一贯的谦和与沉稳,对着上方一拱手。

“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尽瘁,乃是老臣分内之事,何谈辛苦。”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林鹤年笑了,那笑容,却让李崇明的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

“是啊,为朝廷尽瘁。”林鹤年一步步走下台阶,踱到李崇明的面前,声音轻得仿佛耳语。

“尽瘁到……要把我大周的幽云十六州,都‘尽’给蛮族当军功吗?”

李崇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

林鹤年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那张白色的丝绢,轻轻地,递到了李崇明的眼前。

“李大人,这上面的字,您可认得?”

李崇明的瞳孔,在看到那丝绢的瞬间,骤然缩成了针芒!他那张维持了一辈子的沉稳面具,在这一刻,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