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早就跟你说过了。”
李清的嗓子干得像是在沙地里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死寂。
她看着父亲那张彻底垮掉、再无半分枭雄气概的脸,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
“你会输的。”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巨响从镇西关的粮仓方向传来,整座城楼都在脚下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一团庞然的火球冲天而起,在镇西关的上空蛮横地绽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黑色的浓烟混着火星滚滚而上,蛮横地遮蔽了初升的晨曦,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末日般的灰黑色。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城楼上,李建双膝一软,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骨与坚硬的城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鸣。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就在镇西关内乱成一锅粥,哭喊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之际。
咚——咚——咚——
关外,忽然响起了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鼓声。
那鼓声不急不缓,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一下,一下,精准地砸在城楼上每个溃兵的心脏上,蛮横地压下了所有的惨叫与喧哗。
城楼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关外。
只见万军阵前,姜晚棠一身玄甲,策马而立。她身后的玄甲军阵列如山,鸦雀无声,与关内的鬼哭狼嚎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尖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遥遥指向镇西关的城楼。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在鼓声的间隙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建。”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开城门,献兵符,跪地投降!”
她的声音顿了顿,尾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朕,饶你不死!”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李建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投降?
他堂堂西境之王,拥兵二十载,岂能向一个黄毛丫头下跪!
可……不投降,又能如何?
他咬着牙,颤抖着想要站起身来,用最后的尊严去怒斥对方。
“王爷!不可啊!”
赵无极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您要是投降了,咱们可就真的完了!她的话不能信啊!您忘了南王府上下三百口了吗?她说留全尸,结果南王的脑袋现在还在京城城门上挂着吹风呢!”
“那还有什么办法?”李建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援军没了,粮草没了,连过冬的军械都烧成了废铁,咱们拿什么守?让弟兄们用牙去咬吗?”
“守不住也不能投降!”赵无极急得满头大汗,“王爷,我们可以巷战!镇西关的每一条街道我们都熟,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拼?”李建看了一眼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阵,自嘲地摇了摇头。
拿什么拼?
拿这些已经吓破了胆,连刀都快握不住的残兵,去对抗那群如狼似虎的玄甲军?
他沉默了。
是啊。
姜晚棠这女人,一路从京城杀到西境,手上沾了多少血,谁也数不清。心狠手辣,是天下人的共识。
可是……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个在万军簇拥下依旧卓然独立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念头。
这女人虽然狠,虽然毒,但她说出口的话,好像还真没不算数过。
她说三日破南境,南境三日便插上了她的王旗。
她说要南王的脑袋,南王的脑袋如今就挂在京城,听说乌鸦天天去啄,都快啄成骷髅了。
她说要来西境,这不就兵临城下了。
现在,她说饶他不死……
这女人信守承诺的毛病,有时候还真是让人头疼。
李建深吸一口气,那口吸进去的空气,带着浓烟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呛得他肺腑生疼。
他做出了决定。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漏风的鼓。
“开城门。”
“王爷!”赵无极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建一把推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走向城楼下。
身后,所有将领都呆立当场。
就这么……降了?
“嘎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的声响仿佛是西境二十年霸业的哀鸣。
李建亲手解下身上沉重的甲胄,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只着一身素衣,孤身一人,一步步走了出去。
姜晚棠端坐马上,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李建走到她的马前三步远,停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镇西关,那座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城池,深吸一口气。
然后。
“噗通”一声。
双膝重重跪地。
他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而肮脏的地面上。
“草民李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场死寂。
镇西关的城墙上,无数守军看着这一幕,全都傻了。
他们的王。
那个在西境呼风唤雨二十年,视人命如草芥的西王。
就这么跪了?
姜晚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卑微的头颅,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许久,她才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起来回话。”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跪得这么标准,朕还以为你提前练过呢。”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享受着胜利者独有的沉默,让这份屈辱,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西境士兵的心里。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兵符。”
李建浑身一颤,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代表着西境最高兵权的虎符,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林鹤年上前,接过兵符,恭敬地递给姜晚棠。
姜晚棠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把玩一个无足轻重的铁疙瘩,随手便扔给了身后的萧寒。
“传朕旨意,缇骑营即刻接管镇西关防务,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萧寒领命,玄色披风在风中一**,带着一队精锐缇骑如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洞开的城门。关内残余的抵抗,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连一声像样的呐喊都未能发出,便被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