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力是死的,人是活的。”姜晚棠走到沙盘前,纤细的手指在关隘模型上轻轻一点,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西王以为朕是瓮中之鳖,却不知,谁是鳖,谁是那个敲鳖壳的人,还说不定呢。”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林鹤年身上。

“再者,朕之所以非去不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林鹤年心头一动,静待下文。

“朕要去,是为了见那个李清。”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鹤年心湖。

“见她?”林鹤年不解,“陛下,她既已是内应,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便可,您亲自犯险去见她,万一……”

“内应?”

姜晚棠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林鹤年,你当真以为,一个为了救父、连身家性命都押上来的女子,几句口头承诺,就能成为朕手里一把好用的刀?”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是人心。”

姜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林鹤年的耳朵里。

“朕要去亲眼看看,她这把刀,究竟是会捅向敌人,还是会反过来,扎进朕的心口。”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嘲弄。

“林鹤年,你觉得一个能眼也不眨就背叛生父的女人,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缥的承诺,就对朕忠心耿耿?”

林鹤年哑然。

确实,李清此人,动机不明,用心难测,是一把双刃剑。

“情报,朕信。但她这个人,朕不信。”姜晚棠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也让她眼底的光显得愈发深邃。

“朕要亲眼看看她的眼睛。”

她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剖析内心,“朕要看看,那里面装的,究竟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是见风使舵的算计。”

“只有朕亲眼见过,才能断定,这把刀,究竟能不能用。”

她话锋一转,抬眼直视着他,“所以,明日,你不仅是朕的护卫,更是朕的眼睛。”

林鹤年心神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朕要你帮朕看清楚,当朕的‘大礼’送到时,那位西王,还有他身后的所有人,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尤其是那个李清。”

姜晚棠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笑意,带着三分凉薄,七分睥睨。

“朕很想知道,当她发现朕给的,和她想要的完全不一样时,会是何等的精彩。”

翌日。

天刚蒙蒙亮,镇西关前便响起了震天的鼓声。

一万缇骑黑甲如墨,在晨雾中列成方阵,战马喷着粗气,铁蹄踏地发出整齐的闷响,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姜晚棠一身金色软甲,未戴头盔,墨色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

她策马立于阵前,手按腰间佩剑,抬头望着那座在晨光中如同巨兽般盘踞的雄关。

关城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守军的影子,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城楼正中,西王李建一身重甲,身侧是同样披甲的北王赵无极,两人正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在万军之中依然耀眼的身影。

“那就是姜晚棠?”李建眯起眼,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就是她!”赵无极咬牙切齿,“别看她年纪轻,心狠手辣!我那两个兄弟,就是栽在她手里!”

李建没接话,只是继续盯着姜晚棠,半晌才冷笑一声。

“传令,开城门,摆宴。”

“什么?”赵无极猛地扭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李兄,你说开城门?”

“对,开城门。”李建转身便往城楼下走,“她既然敢来,咱们就得摆出‘诚意’。她不是想谈吗?那就让她进关来谈。”

“你疯了?万一她趁机攻城……”

“攻城?”李建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嗤笑一声,“就凭她那一万人?攻我九万大军镇守的雄关?她没那么蠢。”

他停在台阶中央,回头看了眼面色焦急的赵无极,“再说了,你忘了?咱们手里,还有清儿那张牌。她只要敢乱动,清儿就活不成。”

赵无极这才想起来,脸色稍霁。

不到一刻钟,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关内,一队仪仗走出,为首的正是西王李建。他已脱去铠甲,换了身锦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看起来倒真有几分礼贤下士的诚意。

“陛下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李建对着马上的姜晚棠遥遥抱拳,语气恭敬。

姜晚棠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西王客气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压过了风声和战马的鼻息。

“朕此番前来,不为别的,就想问西王一句话。”

李建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分毫:“陛下请讲。”

“你,降还是不降?”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李建脸上的笑容僵住,身后那些原本还带着看戏神情的将领们,也全都愣在原地。

谁也没想到,这个女皇帝竟如此直接,连半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李建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笑容:“陛下说笑了,本王对朝廷忠心耿耿,何来投降一说?”

“是吗?”

姜晚棠忽然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猎豹。

林鹤年立刻跟上,手已按在刀柄上,寸步不离。

她一步步走到李建面前,停在三步之外,目光如刀。

“既然西王如此忠心,那朕问你,为何勾结北王?为何暗中调集南王旧部?又为何在朕到来之前,连夜加固关防?”

李建脸色一变。

这女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陛下误会了,本王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姜晚棠直接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等你的三万援军到了,再对朕下手?”

轰!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建和他身后的将领们脑中炸开。

援军之事乃是绝密,她是如何得知的?!

李建彻底变了脸色,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

城楼上,赵无极已经急得跳脚,对着下面大吼:“还愣着干什么!把清儿带出来!”

话音刚落,一队守军便押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正是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