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棠盯着那团红,喉咙发紧。

她抬起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问朕,会不会为你伤心?”

林鹤年一身玄黑铁甲,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纹丝不动。

他没有开口。

这死一般的沉默,就是回答。

姜晚棠胸口一窒,随即缓缓站了起来。

明黄的龙袍垂曳在地,随着她的动作,衣料摩擦,发出一阵沉闷的、令人心烦的沙沙声。

一步。

又一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终于,她在他面前站定。

那身刚从兵器库里取出的甲胄,还带着金属独有的凛冽寒气,隔着几寸的距离,都冻得人皮肤发紧,寒意顺着鼻息钻进心肺。

姜晚棠抬起眼。

“会。”

一个字。

从她唇间吐出,轻得几乎要被这殿内的死寂吞没。

可林鹤年听见了。

他那一直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寸寸发白,此刻,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

可她紧接着抬起了手。

五指张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掌拍在他的肩甲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石相击,震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在嗡鸣。

也震得林鹤年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

“但朕不会哭。”

姜晚棠的手死死压在他的肩甲上,指节绷得青白。

她就这么压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因为,朕是皇帝。”

林鹤年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根本算不上一个笑,只是一个五官扭曲后,极尽痛苦的表情。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许久,才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臣……遵旨。”

有解脱,有苦涩,更有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臣,明白了。”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甲胄铿锵作响,大步流星地离去,再没有半分迟疑。

姜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被宫门外的天光彻底吞噬,直到再也看不见。

许久。

她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张冰冷的龙椅,重重坐下。

她闭上眼,双手死死攥住了龙椅两侧的龙头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林鹤年……”

一声极轻的呢喃,在空旷死寂的御书房里散开,轻得像幻觉。

“你他娘的,可千万别死啊。”

……

三日后。

京城午门。

鼓声三通,城门大开!

风卷旌旗,发出撕裂般的呼啸。

姜晚棠一身赤红戎装,外罩黄金甲,高坐于战马之上,于万军之前,就是一团焚尽八荒的烈火。

她身后,五万玄甲精锐,黑甲连云,鸦雀无声,杀气直冲天际!

林鹤年换上了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立马在她身侧,下颌线绷得死紧。

城门之外,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姜晚棠扫过底下攒动的人头,声音清越,盖过了风声。

“诸位爱卿,平身。”

百官战战兢兢地起身,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马上那道耀目刺眼的身影。

“朕此去北境,迎战二十万叛军,归期……未定。”

她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厉,每个字都淬着血腥气。

“若朕,回不来了呢?”

此言一出,底下百官瞬间炸了锅!

“陛下!”

“陛下三思啊!万万不可说此不祥之语!”

“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

“闭嘴!”

姜晚棠一声厉喝,声如寒冰,瞬间将所有嘈杂碾得粉碎!

天地间,只剩下旌旗猎猎作响。

百官噤若寒蝉,一个个把头埋得比刚才跪着时还低,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若朕回不来,遗诏已立,就放在御书房的龙案之下。”

她猛地转头,金色的盔缨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手中马鞭直直指向身旁的林鹤年。

“届时,由缇骑司指挥使林鹤年,代朕监国,执掌朝政,直至新君登基!”

一言出,如惊雷炸响!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陛下!不可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涕泪横流,再次叩首在地,“林鹤年不过一介臣子,乃陛下鹰犬,怎可监国!”

“陛下三思!将国之重器交予一介武夫,恐江山动**啊!”

姜晚棠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淬着冰。

“怎么,诸位是觉得,朕的决定,需要你们来教?”

百官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立刻全部跪伏在地,再不敢多言半句。

姜晚棠收回视线,猛地一拉缰绳,高举马鞭,指向前方。

“出发!”

战鼓再起,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浩浩****的队伍如一条钢铁洪流,缓缓离开京城,朝着北方的地平线滚滚而去。

直到那面代表着帝王亲征的明黄龙旗彻底消失,跪在地上的百官才敢颤巍巍地站起身。

人群中,吏部尚书之子王子安,脸色黑得像锅底。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这妖后竟要让林鹤年那条疯狗监国……”

他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天下,迟早要姓林!”

旁边一个同僚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子安兄,慎言!慎言啊!不要命了!”

“慎言?”王子安一把甩开他,冷笑连连,“你们就等着瞧吧!女帝亲征,自古有几人能回?她此去北境,九死一生!到时候,林鹤年一手遮天,咱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说完,他拂袖而去。

身后,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各自心怀鬼胎。

……

北境,边关。

高耸的城楼上,北王李成身披重甲,手按城墙,眺望着南方。

“探子怎么说?”

“回王爷!”身旁的副将躬身道,“探子回报,那小女帝已经出京,正朝咱们这儿来呢!算脚程,最多还有一日便到!”

“呵,她还真敢来!”

李成冷笑一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一众杀气腾腾的将领。

“诸位,那黄毛丫头御驾亲征,就是把脖子伸到了咱们的刀口下,这可是天赐良机!”

众将齐声大吼,声浪滚滚。

“请王爷吩咐!”

“传令下去!”

李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