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主,人带回来了。”萧寒擦了擦刀,“这家伙还挺能钻,差点就让他摸到城墙根了。”

林鹤年缓缓蹲下身,与地上瘫软如泥的瑞王平视。

“殿下,跑累了吧?”

瑞王闭着眼,浑身发抖,装死。

林鹤年也不恼,笑了笑,声音轻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没关系,您不说,我帮您说。”

“咱们就从……北王准备了多少兵马,打算何时起事,开始聊起,如何?”

林鹤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北王李成,镇守北境十五年,手握重兵二十万。前些年父皇在世时,他夹着尾巴做人,还算老实。可这两年……”

林鹤年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他是不是也觉得,女子不该坐龙椅?”

地上装死的瑞王猛地一颤,那双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里面写满了惊恐。

“看来本司猜对了。”林鹤年拍了拍手,像是掸去什么脏东西,“萧寒,把他押回去,严加看管。这次要是再让他跑了,本司就让你去陪他作伴。”

“……”萧寒面无表情的脸上,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是!”

他一把拎起瑞王,像是拎着一只破麻袋,毫不费力地拖着就走。

瑞王被拖得在地上划出一道狼狈的痕迹,他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林鹤年!你不得好死!你就是姜晚棠养的一条狗!”

林鹤年的脚步顿也未顿。

直到瑞王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密道深处,他才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回**,带着说不出的凉意。

“狗?”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密道外的微光。

“殿下,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让本司来咬的。”

密道外,天色已现鱼肚白。

冷冽的晨风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林鹤年走出瑞王府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司主。”

是“火”。锦衣卫“风林火山”四使之一,专司情报。

“陛下传召,让您立刻进宫。”

林鹤年嗯了一声,没有片刻耽搁,大步流星地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

姜晚棠一袭明黄常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问:“抓到了?”

“抓到了。”林鹤年单膝跪地,声音平稳,“瑞王已押回天牢,嘴很严实,不过没关系,臣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不必了。”姜晚棠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鹤年身上,“他已经没用了。”

她走到龙案后坐下,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宫变的新帝。

“北王那边,你怎么看?”

林鹤年抬起头:“瑞王逃跑的路线,直指北境。他已经亲口承认,北王李成早有异心,这次京中之乱,背后就有他的影子。”

“二十万大军。”姜晚棠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父皇当年为了制衡朝局,给了他太大的权力。这个隐患,终究还是爆了。”

她停下敲击,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轻响。

姜晚棠忽然问:“林鹤年,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不像是在问臣子,更像是一种试探。

林鹤年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姜晚棠身侧,目光同样投向了那副舆图。

“臣以为,陛下当御驾亲征。”

姜晚棠挑眉,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御驾亲征?”

“是。”林鹤年伸手,手指点在舆图最北边那块疆域上,“北王拥兵自重,朝中任何一位将军前往,都未必能让他真心臣服,甚至可能逼得他立刻就反。但陛下亲至,意义便不同了。”

“他不敢反?”姜晚棠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是不敢反。”林鹤年纠正道,“是反的代价太大了。陛下亲征,代表的是整个大周朝廷。他李成要掂量掂量,杀了陛下,他能不能坐得稳这江山,天下人会不会奉一个弑君的叛贼为主。”

姜晚棠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那片代表“北境”的土地上逡巡,许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御驾亲征……”

忽然,她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好,朕去!”

林鹤年心中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她接下来的话。

“不过……”姜晚棠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也必须跟着朕去。”

“臣,遵旨。”

“不。”姜晚棠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朕要你,做先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先锋,三军之首,迎战第一人,亦是死伤最重的位置。

林鹤年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陛下这是……”

“怎么,你怕了?”姜晚棠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底。

林鹤年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凉薄。

“臣不怕死。”

他顿了顿,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臣只是想问清楚,陛下让臣做这先锋,究竟是信臣这把刀足够锋利,能为陛下披荆斩棘……”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想借北王的手,除了臣这把……快得让您不安的刀?”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姜晚棠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力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林鹤年猝不及防,竟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

“林鹤年。”

姜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意。

“你是朕的刀。”

她盯着他,抬起手,指尖在林鹤年胸前的飞鱼服上轻轻划过:“刀只需要锋利就够了。”

“至于信不信任……”

她收回手:“你说呢?”

林鹤年垂下眼。

他没有回答。

姜晚棠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御书房内,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微的噼啪。

良久。

林鹤年抬起头,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又回来了。

“臣,领旨。”

三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姜晚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