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莽一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三个亲信方才那生不如死的模样,林鹤年那神鬼莫测的针法,再加上“南疆邪术”四个字,在他心头反复冲撞,搅得他五内翻腾。
“来人!”霍莽猛地暴喝出声,声震营帐,“即刻封锁全营!给本将军挨个排查!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就地格杀,不必禀报!”
命令下达,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林鹤年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监军,今日之事,多谢。”
林鹤年微微躬身,姿态谦恭:“为将军分忧,乃下官分内之事。只是,下官担心,这军中,怕是不太平了。”
霍莽重重一哼,拂袖而去,脚步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与杀气。
林鹤年目送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远去,唇角那抹弧度,若有似无,却意味深长。这第一步棋,稳稳落下。霍莽这条鱼,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霍莽的军令如山倒,整个大营瞬息间风声鹤唳,杀气弥漫。一队队亲兵手持雪亮兵刃,如狼似虎地在各营帐间来回穿梭,盘查诘问,稍有应对迟疑或神色不对者,便是一顿拳脚甚至刀鞘加身。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个士卒心头,仿佛一块巨石,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不少士卒无故遭殃,被呵斥鞭打,军心不可避免地浮动起来,私下里的怨言如同暗流,开始悄然滋生。
林鹤年对此恍若未闻,每日不是在自己的营帐中翻阅书卷,便是闭目静坐,仿佛入定老僧。但他敏锐的感知却能清晰捕捉到,营帐之外,至少有四名霍莽的亲信,如同潜伏的猎犬,日夜不休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将军,您听兄弟们私下里都在传,自从那林监军来了之后,咱们军中就透着一股邪性!”一名心腹副将忧心忡忡地向霍莽密报,“再这么严查下去,弟兄们都快被折腾散了!还没等跟蛮子开打,咱们自己个儿就先乱了阵脚,这可如何是好?”
霍莽岂会不知?他心中焦躁更甚,但对林鹤年的疑惧却如藤蔓般疯长。那手出神入化的针法,还有那三个亲信醒来后颠三倒四、惊恐万状的描述,无一不昭示着这个阉人的诡异与危险,就像一条无声的毒蛇,盘踞在自己身边,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尤其是粮草重地和帅帐左近,一只苍蝇也别给老子放进来!”霍莽声音压抑,透着一股狠劲,“任何异动,立斩不赦!”
命令刚刚传下不过三日,边境斥候快马加鞭回报,有小股蛮族骑兵如幽灵般在边境线上游弋,不仅烧毁了数座烽燧,还气焰嚣张地抢掠了附近几个村落的牛羊。
“将军!这群蛮子简直欺人太甚!”一名络腮胡裨将双目喷火,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末将请令,愿领一千精骑,定要将那些杂碎的脑袋拧下来,给兄弟们当夜壶使!”
“不可!”另一名身形瘦削、目光沉稳的将领立刻出声反驳,“将军,蛮族向来狡诈,此举大异常态,恐怕是诱我军深入的奸计,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霍莽端坐帅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铁质扶手,面沉如水。他何尝不想立刻发兵,狠狠教训一下那些不知死活的蛮子,也好借此机会提振一下连日来有些低迷的军心。但林鹤年那张总是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却如同鬼影般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最终,霍莽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移向坐在末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的林鹤年:“林监军,此事,依你之见呢?”这几日,每逢议事,他都会“客气”地将林鹤年“请”来列席旁听,名义上是尊重朝廷派来的监军,实则是将这颗定时炸弹置于自己眼皮底下。
林鹤年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碗,温润的嗓音在肃杀的帅帐中显得格外清晰:“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蛮族虚实未明,其真实意图尚待查证,我军实不宜贸然出击。为今之计,不如先遣精锐斥候,务必深入查探,待彻底摸清对方底细之后,再行定夺,方为万全之策。”
“哼,纸上谈兵!”那名请战的络腮胡裨将闻言,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冷哼一声,“等咱们慢吞吞查清楚,那些蛮子早就揣着抢来的牛羊跑回老窝了!监军大人,您该不会是……怕了吧?”
林鹤年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有些脊背发凉:“为将者,勇武固然可嘉,然审慎谋略亦是克敌制胜之关键。若为逞一时之匹夫之勇,而陷数万将士于万劫不复之险地,此等行径,恐怕非智者所为吧?”
霍莽听着两人言语交锋,眉头皱得更紧,最终不耐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争执:“此事容后再议!加强巡逻,斥候再探,务必查清蛮子动向!”
议事不欢而散,林鹤年刚踏入自己的营帐,屏退左右亲兵,便有一名衣着普通、毫不起眼的小校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卷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细密竹筒。
林鹤年接过竹筒,待那小校悄然退下后,才不慌不忙地捻开蜡封,从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特制纸张。纸上是用一种遇水才会显形的特殊药水写就的密语。凭借着前世积累的丰富经验以及姜晚棠预先留下的复杂暗号,他凝神片刻,便已将内容尽数破译。
“呵,有意思。”林鹤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手将那薄纸凑到摇曳的烛火之上,看着它迅速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林鹤年便径直来到霍莽的帅帐求见,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霍将军,下官有万分紧急之事,不得不报!”
霍莽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何事如此惊慌?”
“下官昨夜亲自巡营,于营地外围三十里处,抓获一名行迹鬼祟的可疑之人,经初步判断,极有可能是蛮族派出的高级探子!从其身上,搜得此物!”林鹤年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块用粗糙兽皮包裹的暗沉木牌,双手呈上。木牌之上,用利器刻画着一些扭曲古怪、令人费解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