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掀开帘子的前一刻,用手,轻轻拂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那是一个,林鹤年教给她的,极其隐秘的暗号。
意思是:
有。
而且,是最高等级的密信。
林鹤年将最后一口苹果咽下。
他知道,那封密信的内容,一定是姜晚棠亲笔所写。
会是什么呢?
是催促?是警告?
还是……
林鹤年忽然想起了,在御书房里,那个女人,从他手中拿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的画面。
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深了几分。
棋盘,很快被抬了上来。
那不是中原常见的木制棋盘,而是一块巨大的,用整块黑色岩石打磨而成的石板。
棋盘上,纵横的线条是用利刃深刻而成,粗犷而原始。
棋子,则是用两种不同野兽的指骨磨制。
白色的是狼骨。
黑色的是熊骨。
每一颗棋子,都带着一股蛮荒的血气。
“这是我亲手做的。”赤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当年在角斗场,我每杀一头熊,就取它一根指骨。每杀一头狼,也取它一根指骨。”
“凑齐这三百六十一颗棋子,我,就走出了那个笼子。”
他看着林鹤年,像一头展示自己獠牙的雄狮。
这是他的功勋,也是他的历史。
林鹤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捻起一枚黑色的熊骨棋子。
入手冰凉,质感沉重。
他能感觉到,这根骨头的主人,生前是何等的凶悍。
“我执黑。”林鹤年淡淡开口。
“随你。”赤罗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抓起一把白色的狼骨棋子。
大帐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原本叫嚣着要杀了林鹤年的北狄将领,此刻也都围了上来,眼中带着好奇与审视。
他们想看看,这个敢于挑衅大单于的南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林鹤年落下了第一子。
天元。
棋盘最中心的位置。
最霸道,也最疯狂的开局。
以一点,控全局。
赤罗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浓烈的战意。
“好胆!”
他大笑一声,啪的一声,将一枚狼骨棋子,重重砸在棋盘的角落。
星位。
最稳妥,也最讲究实地的开局。
一个,如天外飞仙,羚羊挂角。
一个,如磐石扎根,步步为营。
两种截然不同的棋风,从第一手开始,就展开了最激烈的碰撞。
棋局,无声地进行着。
大帐里,只剩下棋子落在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哒哒”声。
赤罗的棋,就如同他的人。
大开大合,充满了侵略性。
他根本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他的每一手,都是在冲击林鹤年的阵型,试图用最蛮横的力量,将对方的棋子彻底碾碎。
而林鹤年的棋,却诡异得可怕。
他仿佛没有固定的棋路。
时而轻灵,时而滞重。
他不断地弃子。
一块,两块,三块……
帐内的北狄将领们,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不屑。
“这南人不行啊,被大单于杀得节节败退!”
“根本就是个花架子!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看,那条大龙,马上就要被大单于屠了!”
在他们看来,黑色的熊骨棋子,已经被白色的狼骨,彻底包围,分割得七零八落。
林鹤年,败局已定。
赤罗的脸上,也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你就像南方的那些羊,看似聪明,却永远不懂得草原的法则。”
他一边落子,一边试图用言语,摧毁林鹤年的意志。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林鹤年没有理会周围的嘲讽。
他只是看着棋盘,仿佛在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画作。
他抬起头,迎上赤罗那充满征服欲的目光,笑了笑。
“大单于,你见过蜘蛛捕猎吗?”
赤罗一愣。
“蜘蛛从不与猎物正面对抗。”林鹤年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它只是安静地织网。”
“它很有耐心,可以等一天,两天,甚至更久。”
“它看着猎物在自己的领地里横冲直撞,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林鹤年每说一句,便落下一子。
他的棋子,依旧在被“吃掉”。
他的阵地,依旧在被“压缩”。
可帐内那些北狄将领的议论声,却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虽然棋艺不精,却也看出了不对劲。
白棋看似气势如虹,可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踩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泥沼,变得越来越滞重。
而那些被吃掉的黑子,看似已经死亡。
但它们留在棋盘上的“气”,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悄无声息地,连接成了一张巨大而绵密的网。
赤罗的笑容,也早已消失。
他的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下棋。
而是在一片黑暗的森林里,独自面对一个看不见的猎人。
他每一步,都走在对方设下的陷阱里。
“当猎物终于发现不对劲的时候……”
林鹤年的声音,幽幽响起。
“……它已经被蛛网,彻底缠住了。”
他落下最后一子。
“啪。”
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赤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盯着棋盘。
那张由狼骨组成的,看似所向披靡的白色大军,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锁死。
所有的“气眼”,都被堵住了。
整条白色大龙,一百多颗棋子,连成一片,浩浩****。
却,全死了。
屠龙。
不,这不是屠龙。
这是,绞杀!
用猎物的力量,去勒死猎物自己。
何其阴险!
何其恶毒!
“你……”赤罗猛地抬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林鹤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单于。”
“你输了。”
死寂。
黄金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北狄将领,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呆呆地看着那盘已经终结的棋局。
输了?
从奴隶角斗场一路杀上王座,战无不胜的大单于,竟然……输了?
输给了一个南人奴隶。
输在了一场,看似毫无悬念的棋局上。
赤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