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铺着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波斯地毯,而是一张张完整的,不知名巨兽的毛皮。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奶酒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一个身材魁梧到不像人类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
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钢铁一般虬结的肌肉。
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一枚荣耀的勋章。
他就是北狄的新任大单于。
从奴隶角斗场里,一步步杀上王座的枭雄。
赤罗。
此刻,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在帐下,那个浑身颤抖的血狼卫百夫长,刀疤脸。
“你的意思是……”
赤罗的声音,雄浑而低沉,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
“那个南人奴隶,一个人,废了你和你的五十个手下。”
“然后,让你们,跪着,把他‘请’了回来?”
刀疤脸的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兽皮上,一个字也不敢说。
这是他一生中,最屈辱的时刻。
赤罗没有发怒。
他反而笑了。
笑声雄浑,震得整个大帐都嗡嗡作响。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本汗统一草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奴隶。”
他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很快。
林鹤年,就那么孤身一人,走进了这座代表着草原最高权力的大帐。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麻衣。
腰间,依旧挂着那颗风干的人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面对王者的惶恐与敬畏。
只有一种,仿佛回到自己家的,淡然与平静。
他走进大帐,脚步停在中央。
抬起头,目光,与王座上的赤罗,在空中交汇。
一个,是草原上新兴的霸主,充满了征服一切的野性与力量。
一个,是来自中原的权臣,充满了算计一切的疯狂与诡秘。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帐内的其他将领和侍卫,都感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们惊骇地看着那个清瘦的南人。
这个奴隶,竟敢直视大单于!
他不要命了吗?!
“你,就是那个疯子?”
赤罗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鹤年的身上,一寸寸地刮过。
他想从这个人的身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恐惧。
但他失望了。
林鹤年只是笑了笑。
“疯子?”
“不。”
他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个,来给你送礼的人。”
说完。
他解下腰间那颗人头,随手,扔到了赤罗的脚下。
人头在兽皮地毯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王座上的赤罗。
“黑狼部落的巴图。”
林鹤年淡淡地开口。
“我听说,他前几天,刚刚抢了大单于您看中的一批战马。”
“所以,我杀了他。”
“这份薄礼,不知大单于,可还满意?”
整个大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北狄将领,都用一种看鬼的表情,看着林鹤年。
杀了巴图,不是因为他惹了你。
而是因为,他惹了大单于?
这是什么逻辑?
你一个被大单于通缉的奴隶,反过来,帮大单于清理门户?
赤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缓缓敛去。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那山岳般的身躯,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
他一步步,走到林鹤年的面前。
低头,俯视着这个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南人。
“你很有趣。”
“但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
“你的命,由我决定。”
“是么?”
林鹤年依旧在笑。
他抬起头,迎上赤罗那审视的目光。
“大单于,你是不是也搞错了什么?”
“我从没想过,要当你的阶下囚。”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帐,都为之失声的话。
“我只是觉得……”
“你这张椅子,坐着应该很舒服。”
“想,换我来坐坐看。”
疯了!
彻底疯了!
当着北狄之主的面,说要抢他的王位!
这不是狂妄!
这是在寻死!
“杀了他!”
“这个不知死活的南狗!”
几个脾气火爆的将领,瞬间拔出了弯刀。
赤罗,却抬起了手。
他没有愤怒。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反而燃烧起了更加旺盛的,名为“兴趣”的火焰。
“你想坐我的位子?”
“好啊。”
赤罗笑得越发残忍。
“只要,你能赢了我。”
“在草原上,只有强者,才配拥有一切。”
“你想怎么比?”
“比刀?比箭?还是比摔跤?”
林鹤年摇了摇头。
“那些,太粗鲁了。”
“我听说,大单于在成为奴隶之前,也曾是南方的贵族,读过书。”
“不如,我们来玩点斯文的。”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落子的动作。
“我们,下棋。”
赤罗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棋。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
也是他身为奴隶时,唯一的慰藉。
这件事,除了几个最亲近的人,根本无人知晓!
他怎么会知道?!
林鹤年看着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震惊,脸上的笑容,越发诡秘。
他知道,鱼儿,已经彻底上钩了。
就在这时。
一个侍从,端着一个托盘,从帐外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些水果和清水。
是给林鹤年这个“客人”的。
林鹤年没有去看那些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侍从的拇指上。
那上面,带着一个不起眼的,黄铜指环。
指环上,刻着一朵极其微小的,火焰的图样。
是“火”。
林鹤年心中了然。
他随手从托盘里,拿起一个苹果。
“咔嚓。”
他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大帐里格外刺耳。
他一边嚼着,一边看向王座上的赤罗。
“大单于,考虑得怎么样?”
赤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放声大笑。
“好!”
“本汗,就陪你玩玩!”
“来人!上棋盘!”
一场决定草原未来命运的棋局,即将展开。
林鹤年却在此时,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赤罗。
他看着那个已经走到帐篷门口的,“火”伪装的侍从。
用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唇语,无声地问了一句。
“京城,有消息吗?”
“火”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