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微微凹陷,那双眸子显得越发深邃,像藏着一片没有星光的夜。

她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伸出手,那只戴着凤翎甲的手套,没有去碰那些代表着赫赫战功的物品。

而是轻轻地,拂去了他肩上的一片落叶。

那是从西风城,带回来的沙棘叶。

“辛苦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

林鹤年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被烛光映照得有些模糊的绝美脸庞。

“为陛下效力,是臣的本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姜晚棠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然后,她拿起那个黑布包裹的木盒,当着他的面,缓缓打开。

里面,是顾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恐惧。

姜晚棠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不适。

她只是觉得,这颗头颅,不如她想象中那么有分量。

“朕的刀,真是越发好用了。”

她盖上木盒,将那杯热茶,推到林鹤年面前。

“喝吧,暖暖身子。”

林鹤年默默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知道,这是她对他最高的奖赏。

御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

姜晚棠重新走回舆图前。

“顾昀死了,藩王之患,去了其一。”

“但,还不够。”

她的手指,顺着舆图,缓缓向北移动。

最终,点在了北境长城之外,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

“北狄的王庭,最近很不安分。”

“朕听说,他们新换了一个大单于,野心勃勃,正在整合部落,似乎想撕毁与我大夏的和平盟约。”

林鹤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新的游戏,又要开始了。

“朕的国库,刚刚充盈。”

“朕的军队,也刚刚换了新血。”

“朕,不想打仗。”

姜晚棠转过身,凤眸之中,寒光一闪。

“至少,现在不想。”

她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从他的手中,拿过那杯他还没来得及喝的茶。

她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自然,霸道,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亲昵。

“所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钻入林鹤年的耳中。

“朕要你,再去一趟草原。”

“在冬天来临之前,给朕,带回那个新大单于的人头。”

林鹤年看着她唇上沾染的淡淡茶渍,喉结微微滚动。

那双凤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玩味。

仿佛在问,朕的唇,比茶甜么?

这个问题,无人敢答。

这个动作,更是天下独一份的恩宠与警告。

林鹤年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足以将人灵魂都烫伤的目光。

“臣,遵旨。”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去草原。

杀一个王。

这比在南方搅动风云,比在西境诛心夺权,更让他感到血脉贲张。

因为,草原上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

那里,只信奉最原始的法则。

力量。

与死亡。

“很好。”

姜晚棠满意地放下茶杯,杯口那一点湿润的痕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从龙案的另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枚狼牙。

那狼牙通体漆黑,尖端却带着一抹诡异的血红色,仿佛刚刚从猎物的喉咙里拔出。

“这是‘天狼卫’的信物。”

“天狼卫,是父皇当年在北境安插的最深的一颗钉子。三十年来,他们已经彻底融入了草原,甚至有人,成了部落的小头人。”

“他们不听朕的旨意,不认朕的令牌。”

姜晚棠将那枚狼牙扔给了林鹤年。

“他们只认,这颗牙。”

“凭此物,你可以调动天狼卫,为你所用。”

林鹤年稳稳接住狼牙,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蛮荒的血气。

“臣,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姜晚棠摇了摇头,她绕过书案,再一次走到他的面前。

这一次,她的距离更近。

近到林鹤年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杂着龙涎香与墨香的清冷气息。

“天狼卫,是朕给你的刀。”

“但朕要的,不只是那个大单于的人头。”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朕要整个北狄,在未来十年,再也凑不齐一支能够南下的军队。”

“朕要他们的部落,为了争夺王位,自相残杀。”

“朕要草原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长,更冷。”

杀一人,换十年太平。

不。

是杀一人,乱一国。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何其狠辣!何其霸道!

林鹤年心中那头名为疯狂的野兽,彻底被撩拨得开始咆哮。

他喜欢这个游戏。

他爱死了这个游戏的制定者。

“臣,领旨。”

他再一次单膝跪下,这一次,头颅垂得更低。

这是臣服,也是宣誓。

姜晚棠看着跪在脚下的男人,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办好了,朕在宫里,为你温一壶新茶。”

林鹤年没有再抬头。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那片他最熟悉的黑暗之中。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御书房外。

姜晚棠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

“朕的刀……”

她低声呢喃。

“……可千万,别把自己,也变成了草原上的狼。”

……

林鹤年没有回府。

他甚至没有去镇抚司。

离开皇宫之后,他孤身一人,穿过几条灯火阑珊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家打烊的铁匠铺门前。

铺子很普通,是京城里最常见的那种,白天为街坊邻里打打菜刀,修修锄头。

林鹤年没有敲门。

他只是伸出手,在冰冷的门板上,用一种独特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咚。”

“咚咚。”

片刻之后。

铺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谁啊?打烊了!”

一个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林鹤年没有回答。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叩击。

门内,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