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什么。”
“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说。”
林鹤年向前凑近了一步。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这场戏够不够资格让臣从棋子变成能与陛下对弈之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姜晚棠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她缓缓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映出了他近在咫尺的带笑的脸。
许久,她也用同样轻的声音回道:“准了。”
“噗通——”
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丞相白崇这位为国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终于承受不住这堪比天崩地裂的巨大冲击,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悲愤的念头:你们……玩得真花啊……
丞相白崇倒下去的声音沉闷且富有戏剧性,在这死寂的太和殿上竟成了唯一的声响,惊得不少人一个激灵。
殿前侍卫的刀还举着,明晃晃一片,却不知该指向谁;满朝文武的脑子还是一锅浆糊,呆呆地看着龙椅前的男女和地上躺着的老丞相。
这到底是谁反了?还是谁都没反?
“太医。”
姜晚棠终于开了金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给丞相瞧瞧,一把年纪了,别气岔了血脉。”
她的目光从白崇身上挪开,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惊恐错愕的脸,最后落回林鹤年身上。
林鹤年也正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未散去,他甚至还有闲心瞥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丞相:“白相为国分忧,心力交瘁,是该好生休养。”
他这话说得真诚,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比直接嘲讽还刺耳——为国分忧?是被你吓的!
“护驾的侍卫,是觉得朕有危险?”姜晚棠的声音冷了三分。
“哗啦——”
上百名侍卫如梦初醒,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刀入鞘,单膝跪地,头颅深埋:“臣等不敢!”
“不敢?”姜晚棠轻笑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
她没再多言,只是拎着那本林鹤年呈上的“奏折”转身走下御阶,明黄的龙袍裙摆从林鹤年身侧擦过,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香风。
“林七。”
“臣在。”林鹤年微微躬身,跟在她身后,姿态自然得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跟朕来。”
她就这么领着这个帝国最大的“叛逆”,在文武百官和禁军侍卫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太和殿,走向了御书房,留下一地混乱和满朝文官风中凌乱的世界观。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有几个官员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抬昏迷的丞相。
“快!快掐人中!”
“丞相大人你醒醒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御书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檀香袅袅,一如往昔。
姜晚棠没有回头,径直走到书案后,将那本厚厚的“奏折”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林鹤年静静地站着;林鹤年也安静地站着,没有开口。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却仿佛隔着尸山血海,隔着一场倾覆天下的豪赌。
许久。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林鹤年眼皮一跳。
只见姜晚棠伸出手,勾住自己龙袍的衣襟,毫不犹豫地向两边用力一扯!
那件象征着无上皇权、用金线绣满九天玄鸟的明黄龙袍,就这么被她自己撕开了。
龙袍滑落,露出内里那件通体漆黑、翎羽状甲片层层叠叠的凤翎甲。
黑甲贴着白皙的肌肤,肃杀,冰冷,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这身甲,朕为你穿的。”
她缓缓转身,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了在太和殿的从容,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疯狂:“喜欢吗?”
林鹤年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代表了杀伐与决心的凶铠,看着她掌心那个被金簪刺穿后留下的、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步上前。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姜晚棠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指尖很凉,轻轻碰触了一下她胸前一片冰冷的甲片,然后顺着甲片锋利的边缘缓缓滑下,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试探。
“陛下穿这身,很好看。”他开口,声音很轻,“不过,臣更喜欢陛下穿龙袍的样子。”
姜晚棠的凤眸微微眯起。
她听懂了——他喜欢她坐在龙椅上,做那个执棋的君主,而不是穿上铠甲亲自下场,与他拼个你死我活的对手。
“朕的刀,钝了。”姜晚棠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用了几年,磨损得厉害,不仅不听话,还学会了回头咬主人。”
林鹤年笑了:“是陛下磨得太好,刀锋太利,出了鞘,就想多饮几口血。”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那只受伤的掌心摊开,低头看着那个刺目的伤口:“疼吗?”
“你觉得呢?”姜晚棠反问。
“臣觉得,应该很疼。”林鹤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以,臣给陛下送来了伤药。”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本册子,比刚才那本薄了许多,封面是普通的青色布面。
“这是什么?”
“南朝境内,所有与北狄王庭有过来往、暗中输送铁器、粮食、情报的世家门阀和地方官员的名单与账本。”林鹤年将册子放在她另一只完好的手里,“臣沿途‘清查’的三百余家,只是开胃小菜。”
“这本,才是正餐。”
姜晚棠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她猛地翻开册子。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个盘根错节的百年世家,连同他们与北狄交易的时间、货物、数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她一直知道朝中有蛀虫,有国贼,却没想到这棵名为大夏的参天大树,内里竟被蛀空到了如此地步!
若是没有林鹤年这份名单,她想要将这些人连根拔起,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甚至会动摇国本。
而现在……林鹤年把刀递到了她的手上,一把足以将这些附骨之疽连根刨除的最锋利的刀!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