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再无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他渴望了也憎恨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姜晚棠。
我回来了。
这最后一场赌局,你准备好了吗?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浸了墨的幕布。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一道穿着凤翎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姜晚棠没有坐。
她只是站在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望京”城那一点上,一动不动。
她在等。
等她的影卫,带回消息。
也等她那条不听话的狗,下一步的动作。
光影扭曲。
影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
他身上没有伤,气息却有些不稳,像是经历了一场比任何厮杀都更耗心神的对峙。
“主人。”
姜晚棠没有回头。
“他说了什么。”
影一双手呈上一物。
那颗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小小的蜡丸。
姜晚棠缓缓转身,接过那颗蜡丸。
上面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用指尖轻轻捻开蜡封。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
“阅。”
姜晚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阅?
批阅奏折的阅?
她猛地攥紧了纸条!
那张永远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被旗鼓相当的对手狠狠将军之后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好一个林鹤年!
他不是在叛国!
他是在向她递交一份他自己的奏折!
一份用雁门关做封面,用二十万镇北军的亡魂做笔墨,用一座座城池的毁灭做内容的血腥奏折!
而她。
是唯一的批阅人。
“哈哈……”
一声极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影一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人。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一种被点燃了所有兴致的疯狂的期待!
“他还要做什么。”姜晚棠问。
“他说……他明天一早会一个人进城。”
影一的声音干涩。
“他说,他想亲口问您一句话。”
姜晚棠脸上的笑意彻底绽开。
那笑容在烛火下美得妖异,也美得致命。
“好。”
“朕,等他。”
……
第二日天光大亮。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满朝文武皆是一夜未眠,眼下乌青神情憔悴。
丞相白崇更是像老了十岁,颤巍巍地站在百官之首手里死死攥着笏板,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倚仗。
“报——!!”
“叛军……叛军依旧在望京城外按兵不动!”
“报——!!”
“京畿三大营已在城外布下三道防线!冠军侯请示陛下是否即刻出击!”
一道道军情像雪片一样飞入大殿。
可每一道都让这些文武百官更加心惊肉跳。
不动了?
那头已经杀疯了的野兽为什么在京城门口停下了?他怕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陛下!”
丞相白崇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老臣恳请陛下暂避锋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请陛下暂避锋芒!”
呼啦啦!
大殿之上跪倒了一大片。
所有人都被林鹤年那毁天灭地的疯狂吓破了胆。
然而。
龙椅之上姜晚棠却只是静静地坐着。
她依旧穿着那身玄黑的凤翎甲外面却重新披上了明黄的龙袍。
那张脸上不见半分惊惶,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急什么。”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好戏还没开场呢。”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
一步一步。
清晰地踏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所有人都猛地回头!
只见太和殿那高高的门槛外。
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男人正逆着光缓步走来。
他身上没有甲胄没有兵器。
甚至连一丝血腥气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个来参加宫宴的王公贵族。
可那张脸!
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们噩梦里的脸!
林七!
林鹤年!!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划破了死寂!
一个胆小的言官两眼一翻当场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护驾!!”
“有刺客!!”
殿内的侍卫瞬间炸了锅!
无数把雪亮的钢刀出鞘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死死护在龙椅之前!
然而。
林鹤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了所有的人所有的刀。
精准地落在了龙椅上那个同样在看着他的女人身上。
他停下脚步。
然后。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他对着龙椅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臣子对君主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大礼。
“臣林鹤年。”
他的声音平静清朗。
“幸不辱命。”
“特来向陛下复命。”
轰!!
整个太和殿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复……复命?!
你管屠了雁门关杀了二十万镇北军一路烧杀抢掠到京城脚下叫……复命?!
丞相白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看殿外那五十万虎狼之师的统帅。
又看看龙椅上那个脸上竟然露出了“满意”神色的女帝。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忠君爱国”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陛下。”
林鹤年直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用上好锦缎包裹的册子。
“这是臣此次出使北狄的所有成果。”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上御阶。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侍卫看着龙椅上毫无反应的女帝竟不知该不该拦。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帝国头号叛逆走到了御前。
“北狄王庭内乱已成。呼延烈、呼延月兄妹皆已伏诛。”
“王庭卫队五十万经臣“整顿”十年之内再无南下之力。”
“沿途共“清查”南朝贪官污吏、地方豪强三百余家“收缴”逆产无数皆已充入国库。”
他将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那动作恭敬得像一个刚刚完美完成了任务回来邀功请赏的能臣。
姜晚棠伸出手接过了那本“奏折”。
她没有翻开。
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
“你的戏。”
她看着他凤眸里是棋逢对手的灼灼光华。
“朕很满意。”
林鹤年笑了。
“臣的赏赐呢?”
姜晚棠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