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
主人不是要杀他。
主人是要,诛他的心!
这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残忍!
“属下……遵命!”
“很好。”
姜晚棠松开手,重新站直了身体,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冷酷女帝。
“去。”
“把朕那把……不听话的刀,给朕带回来。”
“是!”
影一重重叩首,身影一闪,便彻底融入了殿内的阴影里,再无声息。
御书房,死寂。
姜晚棠缓步走回书案。
她弯腰,捡起那件被自己撕裂后,弃之如敝履的龙袍,重新披在了身上。
宽大的龙袍,遮住了内里玄黑肃杀的凤翎甲。
也遮住了她满身的戾气与疯狂。
她又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夏女帝。
拿起朱笔,她面无表情地开始批阅奏折。
一道道关于兵力调遣、粮草筹备、战线部署的旨意,从她笔下清晰而冷静地流出,没有半分迟滞,没有一丝错漏。
雁门关的失守,林鹤年的背叛,于她而言,似乎真的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事。
仅此而已。
然而。
无人看见。
在那件明黄龙袍的遮掩下,她那只被金簪刺穿、血肉模糊的手,正死死攥着朱笔。
一滴鲜红的血,顺着笔杆滑落。
“啪嗒。”
精准地,滴落在了御案的堪舆图上。
那位置,正是叛军如今的驻扎之地。
血珠洇开,在那片疆域上,染出一抹刺目的猩红。
凤翎甲冰冷地贴着肌肤,却压不住那颗被疯狂和仇恨反复灼烧的心脏。
林鹤年。
朕的游戏,开始了。
你可千万……
别让朕,失望啊。
……
雁门关的战火,烧了三天三夜。
关内,已无活口。
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倒塌,兀自冒着青烟。尸体堆积在街角,血水混着污泥,汇成暗色的溪流,散发着熏人欲呕的恶臭。
林鹤年就坐在城楼之上。
那面曾代表着大夏荣耀的玄鸟战旗,此刻正被他踩在脚下,碎裂,蒙尘。
三天。
他放任手下的虎狼之师,将这座雄关,变成了他们的猎场。
城中妇孺的哭喊,从尖利到嘶哑,再到彻底沉寂。
财富被搜刮,粮仓被搬空,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被贴上了新的标签。
而他,听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擦拭着他那把染血的长刀。
仿佛屠了一座城,对他来说,不过是擦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查格站在他身后,胃里翻江倒海。
这三天,他吐了无数次,直到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想逃,可双腿却被钉死在这里,动弹不得。
他看着城楼下那片活生生的炼狱,又看着那个坐在尸山血海之上,依旧平静擦刀的男人背影。
宽阔,沉稳,像是能撑起一片天。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亲手将天,捅了个窟窿。
查格的喉咙干得发痒,他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超越了恐惧的情绪。
他究竟是疯子,还是魔鬼?
亦或者,两者都是?
许久的死寂后,查格终于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问话。
“将军……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查格的声音干得能磨破砂纸。
他到底想要什么?
权力?财富?
他已手握北狄最锋利的刀,也亲手砸开了通往南方沃土的大门。
他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
可查格从这个男人的背影里,读不出半分胜利者的狂喜。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比这满城死尸还要冰冷的空洞。
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演戏。
一场演给自己的独角戏。
用一座雄关,十万条人命,搭一个华丽的舞台,只为上演一场最疯狂的残暴。
台下,没有观众。
或者说,唯一的观众,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
“主人。”
查格喉咙滚动,又逼出一句,“我们……接下来去哪?”
林鹤年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擦拭干净的刀锋映出他毫无波澜的侧脸。
刀尖,遥遥指向南方。
那个京城的方向。
“去见一个故人。”
声音很轻,很淡。
查格的身体却骤然绷紧,血液都凉了半截!
京城!
他真的要一路打穿南朝的腹地!
他不是来抢掠的。
他是来……灭国的!
这个疯子!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城楼上的死寂!
“报——”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尘土飞扬间,单膝重重跪地!
“主人!南朝有动静了!”
林鹤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
“说。”
一个字,没有温度。
“南朝女帝下罪己诏,昭告天下!称错信奸佞,致使北境失守!”
“已下令,冠军侯李信接管京畿三大营,封锁九门!”
“天下兵马,正向京城集结!”
斥候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兴奋,“看样子,她是要在京城脚下,跟咱们决一死战!”
然而,林鹤年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问。
“还有呢?”
斥候愣了一下,连忙补充。
“还有……京城探子密报,南朝女帝……似乎动用了一支从未出现过的部队。”
“没有番号,没有记录,凭空冒出来的一群影子。”
斥候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蚊蚋般的嗡鸣。
“他们的目标……”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是主人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恐惧。
斥候的头颅几乎要垂到地面。
“女帝下的命令是……”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活捉。”
噗嗤。
一声轻笑。
在这死寂的城楼上,突兀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个三天三夜面无表情,如同魔鬼化身的男人。
笑了。
那不是嘲弄,更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心满意足的笑。
一个布下天罗地网的猎人,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猎物。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先是低沉的,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他仰天狂笑,声震四野,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那笑声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淋漓尽致的畅快!
查格彻底傻了。
他看着在尸山血海中狂笑的男人,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疯子?
不!
这一刻,查格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男人,清醒得可怕!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