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骄傲,已经被他的国家,他的皇帝,碾得粉碎。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他自己——

他还不是一无所有。

他至少,还懂得什么是“尊贵”,什么是“卑贱”。

他用自贬,来抬高她。

用这种方式,来偿还她这份,救命的恩情。

何等的可悲。

又何等的……有趣啊。

“哥哥。”

呼延月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呼延烈。

“把刀,收起来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他,没有恶意。”

呼延烈皱着眉头,依旧有些不忿:“可是,月儿……”

“我说,把刀收起来。”呼延月的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呼延烈和自己的妹妹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将刀插回了刀鞘。

呼延月这才重新看向林鹤年。

她没有再去扶他。

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林七。”

“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人,就是我北狄王庭的勇士。”

“你那所谓的‘肮脏’的过去,我不在乎。”

“我们草原人,只认英雄,不问出处。”

“你的仇,我哥哥会帮你报。”

“你的命,从现在开始,是我的。”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林鹤年的心上。

“来人!”

“是!公主殿下!”

“把我们最好的金疮药,最好的医师,都叫来!给我们的新勇士,治伤!”

“另外,把我的主帐旁边的那个帐篷,收拾出来,让他们住进去!”

“是!”

这,是又一次的施恩。

而且,是更加不容拒绝的,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施恩!

林鹤年趴在地上,听着她这一连串的命令,只觉得喉头一阵阵发甜。

那股熟悉的,恶心的感觉,再次,从胃里,翻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活下来了。

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从这个女人的话里,听出了和那个远在京城的女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不容置疑的,掌控!

夜色,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笼罩了整个草原。

狼居胥山的营地里,篝火升腾,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一丝诡异的,暧昧的气氛。

整个营地的人,都在议论着白天发生的那件事。

议论着那个叫林七的南朝人,是如何疯魔般地与雪狼王搏杀。

也议论着,公主殿下又是如何,如天神下凡般,一刀斩落狼头,救下了那个男人。

更议论着,那个男人,是如何当众拒绝了公主的善意,又是如何,用一番卑微到尘埃里的话,重新赢得了公主的青睐。

故事的版本,有很多。

但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结果——

那个南朝人,成了公主殿下的,新宠。

此刻,这位“新宠”,正躺在那个紧邻着公主主帐的,温暖而又舒适的帐篷里。

他的上身,**着。

那布满了新旧伤痕的身体,刚刚被北狄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药,仔仔细细地处理了一遍。

尤其是左肩那道被狼牙划开的伤口,更是被用干净的丝麻,包扎得整整齐齐。

他身下,铺着柔软的羊毛毯子。

身上,盖着温暖的皮裘。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温热的,带着奶香的汤药。

这一切,都是呼延月的命令。

无微不至的,关怀。

可这份关怀,落在林鹤年的身上,却比刀子割在肉上,还要让他痛苦。

他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帐篷的顶端。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被优待的感激,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死寂。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饲养的,玩物。

一个刚刚被主人从斗兽场里捡回来,擦洗干净,准备放到床头,随时把玩的,宠物。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恶心。

让他想吐。

他的十名手下,就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着自家督主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他们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们只知道,他们脚下的这条路,已经彻底偏离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里,比诏狱,还要可怕一万倍。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名穿着火红色皮裘的侍女,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用料考究的衣物。

“林七爷。”

侍女走到林鹤年的床边,恭敬地躬身。

“公主殿下命奴婢,为您送来换洗衣物。”

“公主殿下还说,今夜风大,让您好好休息,养好伤。明天一早,大汗有要事相商。”

林鹤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雕像。

侍女见状,也不敢多言,将衣物轻轻放在他的枕边,便躬身退了出去。

帐篷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林鹤年才缓缓地,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套干净的衣服。

衣服,是用上好的毛料做的,柔软,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呼延月的,野花的香气。

他的手指,在那柔软的布料上,轻轻地,摩挲着。

然后,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又摸到了!

在衣物的夹层里,他又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微小的,凸起!

是蜡丸!

又是蜡丸!

姜晚棠!

那个远在京城,高高在上的女人!

她的眼睛,她的手,竟然真的,无孔不入!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北狄的王帐,防卫森严,如同铁桶一般!她的人,到底是怎么渗透进来的?

又是怎么能,如此精准地,将东西,送到自己的手上?

是那个医师?

还是刚才那个送衣服的侍女?

亦或是……这整个北狄王庭之内,早就布满了她的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林鹤年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他第一次,对那个女人的手段,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那不是对强权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