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上想通,”林鹤年淡淡地道,“只是不想再做狗了。”

“我为她清洗了整个朝堂,手上沾满了血,背上了千古骂名。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一杯茶,一句话,就收回了我所有的一切。”

“她要的是一条永远听话,永远不会有自己想法的狗。”

“可惜,我不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被背叛后的怨毒和不甘。

来人眼中的警惕,终于松懈了几分。

他笑了。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林督主能有此觉悟,实乃天下之幸!”

“说吧,”林鹤年打断了他的吹捧,“你家主子,想要我做什么?”

“我家殿下,想请督主,助他清君侧,诛妖后!”来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清君侧,诛妖后?”林鹤年嗤笑一声,“凭什么?凭你们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是凭那个远在岭南,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三皇子?”

“殿下早已潜回京城!”来人激动地说道,“而且,我们已经联络了所有对那妖后不满的忠臣义士!现在,万事俱备,只缺一位能执掌利刃,一锤定音的将军!”

“而您,林督主,就是最好的人选!”

“只要您愿意振臂一呼,整个锦衣卫,都将为您所用!届时,大事可成!”

林鹤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来人见状,以为他还在犹豫,连忙又加了一把火。

“督主,您别忘了,您杀了那么多人,结下了多少血海深仇!如今您失了势,那些人,会放过你吗?那妖后,又岂会真的让你安度晚年?”

“与我们合作,是您唯一的活路!”

林鹤年终于开口了。

“活路,是自己挣的。”

“我可以帮你们,也可以将整个锦衣卫,当做礼物,献给你们的新主子。”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口说无凭。”

“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也需要……献上我的投名状。”

来人心中一喜,连忙道:“督主请讲!只要我们能做到!”

林鹤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杀了福安。”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来人的心里!

“杀了……福安?!”

来人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福安是谁?

那是跟了姜晚棠几十年的老奴才!是她最信任的心腹!是她在宫中最灵通的耳朵和最忠诚的影子!

杀了他,就等于斩断了姜晚棠的一条手臂!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怎么?”林鹤年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不敢?”

“还是说,你们所谓的‘大事’,就只是小打小闹?”

“福安不死,妖后在宫中的根基就永远不会动摇。连她身边一个老奴才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清君侧?”

来人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承认,林鹤年的话,一针见血。

可福安深居宫中,身边时刻有大内高手保护,想要杀他,何其困难!

“好!”

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只要督主您能杀了福安,献上这份投名状!”

“我家殿下,便以国师之位待之!待到大事功成,您,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林鹤年笑了。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三天之内,等着收福安的项上人头吧。”

来人走了。

带着林鹤年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如泰山的承诺。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鹤年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杀了福安。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插进了姜晚棠整个计划的心脏。

够狠,够毒,也够直接。

那个藏头露尾的使者,那个所谓的“三皇子”,他们想要看到的,不仅仅是背叛,更是一种彻底的决裂。

一种将他林鹤年,彻底钉在“叛贼”这根耻辱柱上,再无回头之路的决裂。

而福安,就是最好的祭品。

杀了太后身边最忠诚的一条狗,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他的决心?

林鹤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姜晚棠那张带着慵懒笑意的脸。

“演戏,就要演全套。”

这出戏,她开了个头,剩下的,需要他来唱。

而且,要唱得惊天动地,要唱得血流成河,要唱得让所有看客,都深信不疑。

他猛地睁开眼,那片冰冷的深渊里,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没有点灯,而是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用黑蜡封存的竹管。

他用指甲划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字。

“杀。”

这是他和她之间,最高等级的密令。

他走到窗边,将纸条凑到嘴边,用最快的速度,嚼碎,然后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书房的后窗,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

两个时辰后。

皇宫,丞相府。

福安刚刚伺候完姜晚棠歇下,正准备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刚走到寝殿外的抄手游廊,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福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惊慌,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来人,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缇骑。

是林鹤年最心腹的死士之一。

“福安公公。”

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摩擦。

他将一枚同样用黑蜡封存的竹管,递了过去。

福安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淡淡地问道:“督主还有何吩咐?”

“督主说,该上路了。”

黑衣人说完这句话,便再次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了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福安捏着那枚冰冷的竹管,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他花白的鬓角,也吹起了他身上那件总管太监的袍服。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灯火通明,却又寂静无声的寝殿。

那里面,住着他效忠了一生的主子。

他苍老而又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释然的微笑。

他捏碎了蜡封,将里面的纸条,同样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