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它睡了一夜,不难受么?”姜晚棠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还是说,你林督主,就喜欢穿着这身铁疙瘩,随时准备杀人?”

“臣……臣不敢。”

“去偏殿,洗漱一下,换身干净的衣服。”

姜晚棠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向了梳妆台。

很快,福安便带着几名宫女,端着洗漱用具和一套崭新的衣物,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福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对林鹤主出现在陛下寝宫这件事,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只是在路过林鹤年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督主,陛下赏的云锦袍,在偏殿备着了。”

林鹤年心中巨震。

云锦!

那是专供皇室的贡品,一年也产不出几匹。

她……竟然将如此珍贵的东西,赏赐给自己?

他浑浑噩噩地走进偏殿,热水早已备好。

当他脱下那身穿了三天,沾满了血污和汗水的甲胄时,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他仔细地清洗了身体,特别是手臂上那道她亲手包扎的伤口,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沾到一滴水。

当他换上那件崭新的云锦袍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件和他平日里穿的青色锦袍款式相近的衣服,但料子却天差地别。

触手温润,轻若无物,上面用银线绣着低调而又华贵的暗纹。

更重要的是,这件衣服,不大不小,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是什么时候……

林鹤年的心,乱成一团麻。

当他重新回到寝宫时,姜晚棠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威严的黑色凤袍,重新变回了那个君临天下的女帝陛下。

她正坐在桌案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看到他进来,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坐,一起用吧。”

“臣……”

“嗯?”姜晚棠一个眼神扫了过去。

林鹤年立刻闭上了嘴,压下所有的惶恐和不安,僵硬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他入宫十年,第一次,和她同桌用膳。

桌上的早膳很简单,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碗清粥。

林鹤年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东西。

“衣服,还合身吗?”姜晚棠忽然开口。

“……合身,谢陛下赏。”

“嗯,”姜晚棠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朕的男人,自然要用最好的。”

噗!

林鹤年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被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朕的……男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天雷,劈得他外焦里嫩,神魂俱散!

他知道,她说的“男人”,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所有权。

可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产生了无法抑制的,罪恶的遐想。

“瞧你这点出息。”

姜晚棠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将一份奏折,推到了他的面前。

“看看吧。”

林鹤年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气息,连忙拿起那份奏折。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奏折是密报。

内容是关于前朝余孽。

先帝在位时,曾有过几位皇子,但在后来的夺嫡之争中,死的死,贬的贬。

但其中,有一位三皇子赵钰,当年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在那烟瘴之地病死了。

可密报上说,他不仅没死,还秘密潜回了京城。

并且,他似乎联络上了一部分对姜晚棠垂帘听政不满的旧臣,以及在这次大清洗中侥幸逃脱的世家。

他们,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一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也妄想翻天。”姜晚棠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不过,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了,朕也没有不成全他的道理。”

林鹤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陛下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姜晚棠摇了摇头,“太便宜他们了。”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朕要你,去见他。”

林鹤年瞳孔一缩:“见他?”

“没错。”姜晚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赵显这个皇帝,已经废了。朕,需要一个听话的新皇帝。”

“而这个赵钰,就是一个很好的棋子。”

“朕要你,假意投靠他,帮他‘清君侧’,帮他‘诛妖后’,帮他坐上那张龙椅。”

“然后……”

她的声音,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再在他最高兴,最得意的时候,亲手,将他从那张椅子上,拉下来。”

“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看,与朕作对,是什么下场。”

“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大周的江山,皇帝,是谁给的,朕随时都能收回来!”

林鹤年听得心神剧震。

好狠的计策!

这已经不是杀人,而是诛心!

她要的,是彻底摧毁所有反对者的意志和希望!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姜晚棠看着他。

“你锦衣卫督主的身份,是朕给的。你背上‘活阎王’的骂名,也是因为朕。你‘背叛’朕,投靠一个前朝皇子,合情合理,谁都不会怀疑。”

“臣……遵旨。”林鹤年没有丝毫犹豫。

无论刀山火海,只要是她的命令,他都会去做。

“去吧。”姜晚棠挥了挥手,“记住,演戏要做全套。”

“朕,等着看你的好戏。”

林鹤年起身,重重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寝宫。

当他走出大殿,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从一个戴罪的欺君者,变成了一个即将执行更隐秘,更危险任务的卧底。

而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密不可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华贵的云锦袍。

阳光下,银色的暗纹,流淌着冰冷的光。

就在这时,几名当值的缇骑,正巧巡逻路过。

看到林鹤年从陛下寝宫的方向走出来,而且还换了一身从未见过的华服,几人都是一愣,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一名胆大的缇骑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谄媚和好奇。

“督主……您昨夜,是在给陛下守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