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深夜的寒风,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刮过雁门关残破的城楼。
那名年轻的缇骑站在林鹤年身后,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被这寒风,以及督主那道疯狂的命令给冻结了。
大开城门?
偃旗息鼓?
这是何等荒谬的军令!
这和敞开家门,请强盗进来屠杀有什么区别?!
蛮族二十万铁骑就在城外,那黑压压的营帐如同匍匐在黑夜中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将雁门关连同他们所有人一口吞下!
“督……督主……”缇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此举……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求督主三思啊!”
林鹤年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城楼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目光,穿透了无边的黑暗,死死地锁在城外那片连绵的灯火之上。
“你怕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属下……属下不是怕死!”缇骑猛地单膝跪地,“属下只是不忍看这满城将士,这北境的门户,就此断送!”
“断送?”林鹤年缓缓地转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苍白的侧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你以为,战争是什么?”
他走上前,弯下腰,与那名缇骑平视。
“是刀枪对垒,是人头滚滚?”
“不。”
他摇了摇头。
“战争,是人心。”
“是赌博。”
“那位蛮族大汗,图利可汗,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多疑的人。”
“他收到了王冲的信,以为可以兵不血刃拿下云州三城,甚至可以借我们内斗之手,除掉霍莽这颗眼中钉。对他而言,这是一场天大的政治豪赌。”
“他等了一天,等的不是攻城的时机,而是王冲的‘好消息’。”
“可现在,他等来的,却是他使者的头颅。”
林鹤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缇骑的心上。
“他现在,比我们更怕。”
“他怕这是个圈套,怕我们已经设下了天罗地网。这洞开的城门,在他眼里,不是机会,而是最致命的诱饵。”
“他不敢赌。”
“因为他输不起。”
“而我……”林-鹤-年嘴角的弧度缓缓咧开,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显得无比森然。
“就赌他不敢赌!”
“传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执行!”
“喏!”那名缇骑浑身一震,再无半句废话,猛地起身,转身传令而去!
很快。
“吱呀——”
那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数百年风霜的雁门关主城门,在死寂的夜色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地,完全地,向内敞开!
黑洞洞的城门,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城内,一片死寂。
城墙上,所有的火把尽数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斑驳的墙垛上。
别说是喊杀声,就连一丝人声都听不见。
整座雄关,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鬼城。
……
蛮族大营。
中军金帐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图利可汗,这位统一了草原数十个部落的雄主,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他派去和大周内应接头的使者的头颅。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那张由整块巨木打造的桌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鹤年!”
图利可汗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大周皇帝身边最锋利的一条疯狗!正是他,在几年前,将他派去京城的苍狼铁骑诱杀殆尽!
“大汗!”一名满脸横肉的蛮族将领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吼道,“大周人杀我使者,这是奇耻大辱!请大汗下令,末将愿为先锋,踏平雁门关,活捉那林鹤年,用他的头来祭奠我族勇士!”
“请大汗下令!”
“踏平雁门关!”
帐内其余的将领也纷纷请战,群情激愤。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
“大汗!雁门关……雁门关城门大开了!”
什么?!
整个金帐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图利可汗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那斥候喘着粗气,“雁门关城门大开,城内城外,一片漆黑,听不到半点声音!”
空城计!
这三个字,瞬间浮现在图利可汗的脑海中。
这是中原人用了几百年的老掉牙的计策!
他麾下的一名谋士上前一步,低声道:“大汗,此计必有诈!林鹤年此人,素来阴险狡诈,他定是在城中布下了重重埋伏,就等我军入瓮!”
“没错!”另一名将领也反应过来,“这林鹤年定是兵力不足,才用此计来吓唬我们!大汗,我们不能上当!只需派一支精锐,冲杀进去,便可一探虚实!”
“不可!”谋士立刻反驳,“万一城内真的有埋伏,我军精锐岂不是有去无回?林鹤年此举,就是要乱我军心!”
帐内,争吵声四起。
图利可汗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当然知道空城计。
可问题是,他刚刚才收到王冲的密信,信中言之凿凿,雁门关守军霍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朝廷内部也绝无可能派出援军。
这本该是一场十拿九稳的胜利。
可现在,他派去的使者死了。
林鹤年这个煞星,突然出现在了雁门关。
然后,对方就给他摆出了这么一座空城。
这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巨大陷阱?
图利可汗的心,乱了。
他越是觉得对方是在虚张声势,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一旦赌错,他这二十万大军,很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
他,图利可汗,草原的雄鹰,不能败!
“再探!”他最终还是下达了命令,声音嘶哑,“派出最好的斥候,潜入城中,本汗要知道,城里到底有什么!”
……
雁门关西侧,群山之间。
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出口处,霍莽正率领着三万精锐,如同蛰伏的猛虎,静静地等待着。
每一个士兵的嘴里,都咬着一根木棍,马蹄也被厚厚的棉布包裹。
三万人的军队,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