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她。

更怕自己在靠近她之后会彻底失控。

“怎么?”

姜晚棠的声音冷了三分。

“打赢了仗,翅膀硬了?”

“连朕的话都敢不听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鹤年的心口上。

“臣不敢。”

他喉结滚动,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心里的防线在溃败,身体却不得不服从。

他迈开了腿。

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大帐里,沉重得吓人。

一步。

又一步。

终于,他停在了帅案前,再也不敢往前分毫。

他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再近点。”

姜晚棠的命令不带任何温度。

林鹤年浑身一僵,只能又往前蹭了一步。

“不够。”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都绷紧了,再次往前挪动。

直到他的膝盖几乎要抵上那张冰冷的帅案。

“抬起头来。”

林鹤年脖颈僵硬,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像一具生了锈的傀儡。

那张绝美的,不施粉黛的脸就这么撞入他的视野。

姜晚棠也在看他。

视线从他那张比纸还白的脸上,一路往下,落在他那件几乎被血浸透成黑红色的锦袍上。

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你就打算穿成这副鬼样子,跟朕回京?”

“臣……”

林鹤年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晚棠懒得再听他辩解,直接扬声喊道。

“福安!”

“去给督主备水!”

“再把他昨天换下来的那件青袍洗干净了送过来!”

“喏。”

福安躬着身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帐帘落下,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鹤年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疯狂擂鼓的声音。

他想逃。

这个念头一起,身体就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脚跟微微向后挪动。

就是这一下微不可查的动作。

“林鹤年。”

姜晚棠忽然站了起来。

她绕过帅案,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高大的身影瞬间将他笼罩。

“朕让你动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危险的压迫感,贴着他的耳廓钻了进去。

君命如山。

他逃无可逃。

姜晚棠却动了。

她绕过帅案,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将他完全笼罩。

那股熟悉的,能让他疯魔的海棠花香,不由分说地钻入鼻腔,蛮横地搅碎了他脑中最后一丝清明。

“手。”

她吐出一个字。

林鹤年心口猛地一撞,下意识就要把手藏到身后去。

可他慢了一步。

一只细腻温热的手,攥住了他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腕子。

那温度,滚烫得让他指尖狠狠一颤。

林鹤年像是被火炭烙到,全身一绷,发了狠地要把手抽回来!

“别动。”

姜晚棠的声音不大,却好似有千钧之力,死死钉住了他的动作。

她攥着他的手腕,竟是硬生生将他拖到了旁边的椅子前,重重按了下去。

随即,她松开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巾。

她垂着眼,擦拭着帅案一角,那里蹭上了一点暗红的血渍。

“朕的帅案,沾了你的血。”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擦干净。”

那块沾了血的软巾被她随手丢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进林鹤年怀里。

他下意识接住,脑子还有些发懵。

擦?

擦什么?

帅案不是已经……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姜晚棠的手再次抓了上来。

这一次,她直接握住了他拿着软巾的手。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将那块布巾,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擦过自己白皙的指尖,手背。

一下。

又一下。

动作慢得像是一种酷刑。

她不是让他擦桌子。

她是在用他的手,给她擦手。

好像他,连同他流的血,都是这世上最肮脏的东西。

轰的一声。

林鹤年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做着这个荒谬到极点的动作。

屈辱,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快疯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帐外猛地响起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

“陛下!北方八百里加急军报!”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瞬间捅破了这帐内诡异的氛围。

林鹤年浑身剧震,猛地从姜晚棠的掌控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才堪堪站稳。

那只刚刚被她握过的手,此刻烫得吓人,那股灼人的温度仿佛要一直烧到他的心底。

他不敢再多看姜晚棠一眼,猛地转身,对着帐外厉声喝断。

“何事惊慌!”

帐帘被一把掀开。

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风沙与疲惫,更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噗通”一声,他重重跪倒在地。

“督主!陛下!”

传令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北境……北境失守了!”

“陛……陛下!”他甚至来不及喘息,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北……北方急报!八百里加急!”

“蛮族……蛮族大汗集结二十万精锐铁骑,于三日前,突袭雁门关!”

“雁门关守将霍莽将军率军死战,但……但我军兵力悬殊,伤亡惨重!”

“雁门关……危在旦夕!”

轰!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真正的炸雷,在帅帐之中轰然炸响!

刚刚还沉浸在平叛胜利喜悦中的气氛**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让血液都为之冻结的冰冷!

蛮族!

趁着大周内乱,秦啸天谋反,京畿兵力被牵制在落凤坡之际,他们竟然发动了突袭!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时机!

“你说什么?!”林鹤年瞳孔猛地一缩,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了那名传令兵的衣领!

他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那传令兵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晕厥过去。

“臣……臣所言句句属实!”

“蛮族此次来势汹汹,号称要为之前的苍狼铁骑复仇!他们……他们像是疯了一样攻城!霍将军他……他快顶不住了!”

林鹤年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霍莽!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那是与他一同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袍泽兄弟!

是他林鹤年在这吃人的朝堂之上,唯一能将后背托付的盟友!

他正在雁门关流血,正在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