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家原籍余杭,乾隆年间,湖广填四川时移居桂水。祖辈们入川时有些贫寒,无钱去打通关节,被安排到太安镇——距县城百来里的小镇,镇上又把他们安置在三四十里开外的玉鼎山南麓半山腰垦荒居住。偏僻有偏僻的好处,人口稀少,他们一来就占据了大片的森林和荒地,合抱粗的松树、绵延的灌木、无际的青草,为人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生机。几代人勤勉耕作、种植、养殖,自给自足,虽没多大起色,但还能维持生计,加之野岭青山,外人罕至,少了许多尘世纷杂,日子也算过得安稳。
历经数代人逾两百年的生息、繁衍,山里多了一些人家,到了陈云秋祖父辈,鸦片传入,山民们开始了鸦片的种植。
陈家三兄弟中老三陈仲江最为“灵光”(就是最聪明的意思),五尺多高的汉子,膀大腰圆,年少时学过几天功夫,为人豪爽耿直,胆子大,山民们晓得他厉害,从不敢招惹他。老大、老二和山民们种植的鸦片,他全部赊购,用马驮到县城,赚取的利润相当可观。几年打拼下来,他已小有家底。后经人搭桥,生意越做越大,周边几个乡的鸦片都由他收购、贩运。最先换回来的是大把的银元,后来换回了盐巴、洋布和其他的日用品,“陈氏杂货店”也应运而生。他晓得,树大招风,说不定悍匪哪一天会光顾他。他托商界朋友买回了枪弹,仗剑经商,一二十年,倒也平安无事。
移民多的地方,没有了先前的历史地名和掌故的传承,人们往往另起炉灶,按姓氏居住地称张家塆、李家砣、田家院子;按所属权取名杨家大田、赵家寺、雷家冲;按地势山形叫烂田口、凉风垭、跑马岭等等。
陈家老屋旁有个天然溶洞叫星云洞,冬暖夏凉,洞内最宽处有近六丈,最高处有两丈多,地下阴河潺潺流淌,石钟乳千奇百态:有的如峡谷巨瀑,气势雄浑;有的似涓涓细流,丝般秀美;有的倒挂金钟,垂涎欲滴;几根垛形石柱,如定洞神针,力举万钧……
洞有多深谁都没探测过,人们打着火把走到狭窄处,往往只得回头,老人们说,前几代老祖有人沿阴河放下一对鸭子,三年后从西良河游出,毛都变黄了,真乎假乎,无法考证。
陈仲江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请来工匠围着洞口建造了一座一通两院的二层楼房,下面一丈高的石壁墙,上面用火砖砌就,院子隔成前后两院,前院底楼两边各有厢房五间,供客人居住。中间主楼楼底是客厅,两边是主仆饭厅,二楼与后院相连。
主楼两边毗邻着长长的厢房,作为马厩、工场和长工用房,远看,浑然一体。主楼门前两尊石狮,门额上挂着“陈府”的牌匾,走进大门,主楼门匾“玉鼎祥瑞”,一副对联:“承先祖遗风物华天宝凌北斗,品龙泉甘露人杰地灵对南山”,镌刻在两边门柱上。进得客厅,迎面墙上是神龛,川东人称为“香阖”,也有人叫“香火”。香阖正中贴着“天地君亲师位”,两边各一尊飞马陶塑,其基座权当香炉。两侧供奉:“灶王府君”“四员官将”,神龛上挂着神龛联,上联:“神威赫赫昭千秋”,下联:“瑞气腾腾祥万代”——横批“祖德留芳”。宽敞明亮的客厅,精致考究的家具,彰显着主人的不凡身份。仲江在打造自己宅子的同时,仗义疏财,为两个哥哥翻修了房屋。一时间,王鼎山“陈家塆”就远近闻名了,昔日的“仲江三哥”变成了“三老爷”,几个儿子也成了“大少爷,二少爷”。
艰难岁月,不论是城里还是乡下,总指望老婆“争气”,多生几个放牛的(儿子)。生上几个绣花的(女儿),遭婆婆嫌,有时候坐月子都没得人伺候。尤其在乡下,传宗接代自不必说,儿子大了,体能强健,在山势险恶的环境里,经得起摔打,与周边的人有口角,儿子们站出来一吼,对方马上住嘴。儿子少的人家是弱势群体,没得儿子的更惨,经常遭他人挖祖坟式的辱骂,被骂成“和尚”“孤人”“断尾巴牛”。四川人,方言里骂人的话特别尖刻、酸辣,花样繁多,句句像刀子,毒!面对辱骂,女儿多的人家只有忍气吞声地在屋里猫倒,不敢出大气。女儿大了,嫁女叫输家,当舅子、舅舅、外公都是输家的称谓,女人骂他人“是舅舅”都觉得占了赢头,宁愿给表弟多添一个父亲(舅舅),都不愿给自己老公多一个叔叔。出嫁时得备办嫁妆,嫁妆少了,也遭人指指点点说当爹妈的没本事,到了婆家也没啥地位,甚至遭到奚落、嫌弃,年复一年的劳作,由“寒帮媳妇”熬成婆婆,才勉强算熬出了头。因而生个女儿,往文里说生了个绣花的,往贱里说生了个“赔钱货”。有钱人家遇上老婆不“争气”,想方设法讨个小来传宗接代,穷人家没得法,能讨上媳妇就不错了,哪还有挑三拣四换轿的机会?人穷志短,饥不择食,贫不择妻,遇到“不争气”的,也只能认命,窝窝囊囊地打发日子。
儿子的多少,成了农家有无实力的象征。
陈仲江的老婆章氏算“争气”的,生有四儿一女。因年事渐高,生意交由大少爷陈云龙在太安镇主管,其他几个乡场的生意由三少爷陈云狮、四少爷陈云豹负责,二少爷陈云虎抽壮丁参军,听说当上了排长。平时,在家的几个公子外出都乘马而行,每人配备一名从亲戚、族下招募的跟班,荷枪实弹,派头十足。常言说,树大发丫,儿大分家,但三老爷的几个儿子,几房媳妇在老两口的统领下,同吃同住,和睦相处,方圆几十里,传为佳话。
三老爷颇有远见,对儿孙的教育从不放松,他事业初成,就在附近择块地皮,盖起了学校,聘请了山下的“小秀才”覃正品来陈家塆当先生,撮合堂妹嫁给了覃先生,覃先生成了倒插门女婿,拴在山上将近二十年了。咳,两代人,都是覃先生的弟子!提起那个覃正品,三老爷有时也又气又恨,就是那家伙叼怂,他的独生女陈云秋死活要去读那个啥子“女中”!女孩儿家,读那么多书做啥子!女子无才便是德,以后啷个安顿这个小冤家哟!叫她缠个脚,她都不干,一双大脚板,风里雨里,像男娃那么野!改天哪个要,即便嫁出去,人家也会说老子没家教,嗨,为人难啦!生个女儿,处处让人揪心!
都是覃正品那个家伙惯的!
川东没有名山。
川东地处丘陵,座座荒丘像绿色草垛,无序地散落其间,偶有奇峰,但称不上雄伟,站在山峰处,放眼望去,层层叠叠,酷似绿波的莽原没有尽头,齐腰深的蒿草,让人感觉根本没路,走近了,才看见蒿草与蒿草之间,人们用鞋底造就的一条弯弯曲曲,比鞋底宽不了多少的路。清晨赶个场,露水湿透下半身,好似淌河而来。有的地方,山丘与山丘之间,沟深壑幽,走亲访友极不方便,对面山上的亲戚早上喊你到他家吃午饭,你马上放下手中的活,匆匆赶去,好歹勉强赶上。相闻鸡犬声,遥遥数十里。川东谚语:“养儿不用教,武隆、彭水走一遭”。意思说,只要把孩子送到武隆、彭水游历一回,孩子亲历了艰苦,自然就悟出了人生,懂得了为人的艰辛,对劳作自然就不那么抱怨了。可见川东路之难行,与诗人李白笔下的蜀道没有两样,生活其间的山民们经受着何等艰苦的历练,可想而知。
穷山恶水,铸就了山民坚韧、豪放的性格,粗茶淡饭让他们不敢偏食,艰苦的磨砺造就了男孩子们不同凡响的肌肉和韧劲,养尊处优的同龄人,在体能上大多不是他们的对手。
山里的人们日子清贫,前人用“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来形容社会的富庶,人品的高尚,而这里是真正“夜不闭户”,因为家里没啥值钱的东西,何须闭户?
山民虽穷,大多本分持家,自给自足。少数懒惰者相差半年粮,无奈之下铤而走险,壮者为匪,弱者为盗,经常出没于山林间。你背点山货去赶场,有时草丛里冒出个人,抓起一坨就跑,待你回过头来,他已经消失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追吧,还怕背兜里的东西再丢呢,只有骂咧两句完事。你买几升米背回家,路遇熟人,晚上就可能有蒙面大盗登堂入室,抢到了东西还问你:“你认得老子不?”明知他是谁,你也不敢指认,只能说:“老总,我认不倒你,你高抬贵手,这点东西是我们孝敬你老人家的。”你要是不知趣揭短,那你轻则受皮肉之苦,重则抛尸荒野,甚至家人的性命都难保。
玉鼎山北麓隶属阴平县,与桂水一样,地广人稀,两县县城抄近道也有三百来里。
阴平县良山镇境内有个甑子寨,悍匪熊霸占山为王,为祸一方。
熊霸,家里排行第八,人们叫惯了,就喊他“熊包(八)儿”。其父生养了八个孩子,前七个都夭折了,熊霸出生后,老两口像眼珠子一样呵护,渐渐长大成人。十八岁那年,老父老母经受不住上苍的召唤,先后归西。平时娇生惯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熊霸突然没了依靠,呆呆的,傻傻的,吃了上顿不晓得如何去张罗下顿,可怜巴巴。好心的邻居李屠夫看他五大三粗,有些力气,便收他为徒。几年下来,喂活了自己,没得余钱,屠夫这营生也没啥搞头。走街串户,看见殷实人家那滋润的日子,熊霸的心渐渐生起了邪念,悄悄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几年屠夫生涯,练就了心狠手辣的心性。行抢时,稍有反抗,便利刃相向,不大年纪,几条人命在身,黑道上也小有名气。但村民们大多较穷,抢来的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只能改善改善肚皮的油水而已。
也许命中该他在这条路上发迹,一天傍晚,他正收摊,有人打招呼:“熊师傅,生意好哇。”熊霸看来人面生,“嗯,嗯。”淡淡的回应着,自己忙着收拾自己的担担。“熊师傅,摆几句龙门阵,得空不?”熊霸盯了来人两眼,挑起担担说:“摆啥子哟,黑都要黑了。”“走嘛,不会耽误你太大工夫。”来人把熊霸带进一个小吃店,酒足饭饱之后,来人悄悄说:“熊师傅,有一单生意,你敢不敢做哇?”“只要能挣钱,啷个不敢做,啥子生意哦?”从来没人请他下过馆子,他对来人有些感激,也猜出来对方有求于他,没想到来人只是想一起做生意,便爽快地应了。来人说:“毛个人。”川东一带的方言,打人杀人称为“毛”,“毛哪个?”熊霸轻描淡写、故作平静地问道,似乎打人、杀人对他来说与请他杀头猪没有多大区别。其实,杀个人比杀头猪更简单,猪杀了还要尅(去)打整、料理,毛没处理干净,顾客还要说长道短的,人杀了,可以扬长而尅(去)。“赵文福!”来人压低声音悄悄说。“嗯?你吃了豹子胆啦!毛当官的那可不容易,他手下有人跟班,还有枪,弄不好,小命都得除脱哦。”他晓得,赵文福是他们良山镇的镇长,有枪,背枪的跟班也左右不离,难怪这家伙请他吃饭、喝酒的,是想请他收拾硬角。“你以为他每个时辰都有人跟哪,他有时还主动把跟班轰走呢。干不?三百大洋。”来人边说边伸出三根指头比画着,既在壮胆,又在**。三百大洋!熊霸听都没听说过的数字!大洋在民国时期是相当值钱的,七块大洋可买六百斤大米,四块大洋在南京、上海可摆一桌上等酒席。在重庆周边乡村,十块大洋可修一栋不错的茅草房。
“三个月内搞定,付三百大洋,三个月后搞定,付两佰大洋,借(这)是一百大洋的订金,事成后,你拿借(这)根银簪子尅(去)‘福源当铺’找帐房,他会付给你剩下的钱。按道上的规矩,不论成功与失手,都要守口如瓶,把借(这)事带进坟墓。自己没干好,败露,自己撑起,不能乱咬。”来人晓得钱的**,会让眼前这个屠夫铤而走险,嘴上冷冰冰地告诫说。雄霸沉吟片刻说:“借(这)点你放心,但我凭哪样相信你呢?”熊霸怕剩下的钱得不到。“你不干或干得不干净,我能找到你,若我赖账,你稍动脑筋,也能找到我。”熊霸心想,穷怕了,你给十块大洋老子都干!比杀猪还快。嘴里淡淡地说:“好嘛,说话算话,老子信你借(这)一回。”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大洋,熊霸回到家,反复数了六、七遍,吹一吹,听一听,激动了好一阵子,躺在**细想,这钱实在不那么好用,只要失手,小命都要除脱,平时杀个穷百姓,当官的爱理不理,这回要是把当官的杀了,那还了得!只有细心盘算,得手后,跑得脱,才能安心享用这笔钱财。
熊霸在镇上偏僻处租了一间小屋,白天照样做自己的屠夫生意,晚上就在赵镇长出入的地方猫倒,跟踪。没几天,熊霸就发现赵文福除了正室,在镇上还有个情妇,行动规律也有所了解,跟班一般在下午五点后就回家了。
活该这个赵文福倒霉。
傍晚,赵文福来到情妇家中,酒足饭饱之后,躺在竹椅上养神,情妇出门,好像借什么东西去了,熊霸顺着虚掩的门,潜身进屋,从背后悄悄地靠近,左手捂嘴,右手持刀,“嗤!”利刃穿胸而过,可怜赵文福,不知上辈子做了啥恶,来不及哼叫一声,稀里糊涂地到阎王那儿报到去了。熊霸抽出快刀,就着死者的上衣,“唰唰”地揩去血水,顺手取下赵文福腰间的手枪,匆匆隐去。
事后几天,熊霸也着实害怕,回小屋前总要远远地看一阵,确信没有情况后才小心谨慎地进门。集市上卖肉时,也不时左顾右盼地观察、听风声,随时准备夺路而逃。他晓得,这几天要稳倒起,不能离开良山镇,不能让人生疑。几天后,听说县里警察局称赵镇长死于情杀,把情妇抓了去,这才让熊霸放下了心。
有了钱,有了枪,熊霸如虎添翼。他纠集了两个儿时的朋友殷柏寿、廖毕廷,到镇上出其不意地抢夺了两支“步铁杆(步枪)”。三支枪干起了职业“棒老二”。有了枪,熊霸的眼光就盯紧了周围的大户,神出鬼没,闹得周边鸡犬不宁。
周围几十里,大户们人人自危。
吃亏的大户们联络乡邻,告到县里,县里派出警察与团练局的“乡丁”一道,联合“清乡”。那时候军队、警察下乡剿匪说成是“清乡”。警察、团练来到乡里半个多月连熊霸的“毛”都没有捞到一根,接下来就是钱、粮的摊派和无休止地勒索,弄得大户们哭笑不得,花销跟遭“棒老二”抢了差不多。
“清乡”的人马一撤,熊霸又露出头来,带领他那班喽啰昼伏夜出,肆无忌惮地把领头告状的两个户主枪杀了,气势更盛。周围的散匪看这三兄弟势头不错,相继投靠了他,尊他为熊爷,殷柏寿、廖毕廷分坐二三把交椅,一道拉扯起三十几人的绿林武装。几十里内的大户,惶恐不已,只好主动找路子巴结,自认年捐,以求安身。熊霸有了钱,连抢带买,给手下配备了枪支,他晓得,光凭几把“二五”刀,还不能闯**江湖。
熊霸是个粗人,但粗中有细。他晓得,很多人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他要为自己,为手下喽啰营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离熊霸家二十多里有个寨子叫甑子寨,山势呈柱形,像个甑子而得名,四周悬崖,一条小道上寨,地势十分险要。
传说当年张献忠剿四川,他的部队**平了川东,唯独这个小寨久攻不下。甑子寨有条暗道通山外,寨子里的人通过暗道能获得些山外的补给,加上寨里自耕的田土,勉强维持生计,青壮年每天轮流值守着险道,张献忠部将丢下十几具尸体,硬是无法攻取,后改为围困,想把寨子里的人困死、饿死。两年过去了,山外的村民大多逃亡,没人种地,寨子里的人也断了外面的给养,只好挖野菜连同自己少得可怜的几片田土的收成度日,眼看穷途路末,难以支撑。
一天,寨民向族长报告,山下的士兵也在挖野菜呢!族长灵机一动,叫来几个寨民,把家里所有的衣服用水打湿了凉挂在绳子上,又喊人把藟子(稻谷脱壳用的形如大石磨的木制工具)推转得轰轰响,这两招很快被士兵报告给部将,部将一听,心想四处饥荒,寨子里人丁兴旺,谷物充足,居然还有谷子可藟!我辈怎能奈何?为这十几家人劳师几年,不值。撤吧!一夜之间,撤围而去。
甑子寨的人在乱世之中幸存下来,湖广填四川时,寨上的人顺势下山,占据良田沃野,寨上只留下残垣断壁。
熊霸几经考察,相中了这块宝地,他请来工匠大兴土木,建起了九栋住房。主房一正两环,高大气派,门楼上挂个“豪林庄”的牌匾,寨门前左右都修了暗堡,进寨口改为吊桥,有事时,只要把寨门吊桥一拉,下面十来丈深的壕沟,根本无法逾越。寨门前空旷,无遮拦,若有入侵者,必然暴露在他的火力射程之内,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这里守不住,还可以沿密道远遁,进退自如。
万事停当,熊霸才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