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会,但是,我宁愿她好好的,也不愿我虽天天见她,她却不好。”乐浪眼睛暗了一下,又很快亮了起来,“王后,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太妃可是想要我多为公主准备些嫁妆?这个您放心,木伦只有兰溪这一个妹妹,我们都希望她去魏国之后,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谢谢你,不过怕是把半个柔然搬过去,我依旧不满足,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带个信给盐场的姜诸,我有事求他。”
比起嫁妆,姜诸这个生意人是能够不断给兰溪公主带去银两的,这样细水长流,也是乐浪唯一在公主出嫁之后还能继续为她做的。
合达安想了想,点点头。
兰溪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乐浪:“母亲,魏宫是什么地方?那里美吗?”
“母亲也没有去过,兰溪,母亲只听别人说过。”乐浪的手从兰溪乌黑细腻的发丝中滑过。兰溪问:“别人怎么说的?”
“是你皇嫂讲与我听的,具体我也记不得了。不过,她讲时,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兰溪好像也吓了一跳,凑到母亲跟前,眨着眼睛,问:“为何?”
“你皇嫂说,魏国宫殿里有许多的猛兽,形态不一,却个个生龙活虎,恐怖至极。”
兰溪一听,猛地直立起来:“什么?我要去问皇嫂。”
她提溜着裙摆,一路小跑地出去。侍女们怕她绊着,连忙跟在后面。她就在侍女的簇拥下跑出帐庭,直奔向后帐。
这边的帐帘却迟迟没有放下,里面的人呆呆地望了许久,直到望不见出去的人,也望不见跟着的人,只有偶尔路过的侍卫不自然地往里面看了看,她才命人放下了帘子。
这新婚殿中,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合达安耸着鼻子仔细闻:“这药中除了黄芪,还有什么?”
正端着药的木伦不自然地斜了她一眼:“亏你从前在南市开过医馆,我见太医放了几十味药,你就只能辨别出一种吗?”
“难为我这鼻子,得了风寒还能这么灵。”
她接过药碗,还未送到嘴边,眉毛就拧到了一起:“不过我也想快些好,因为这药实在是苦,让人喝不下。”
她正想着,莫桑便进来了:“王后,兰溪公主来了。”
合达安深吸一口气,将药碗放下:“知道了,你去取些蜜饯吧。”
莫桑转身的一刹那,兰溪也就跟着跑进来了。
“皇嫂。”她好像看不见木伦,一双稚嫩的眼睛只盯着合达安,“母亲告诉我,魏宫里可恐怖了。到底有多恐怖?那些怪兽会吃人吗?”
她疑惑:“什么?什么怪兽?”
一旁的木伦倒是听懂了,笑说:“哪来的什么怪兽,你母亲逗你玩的,那些都只是石像罢了。”
兰溪半信半疑,侧着脸问合达安:“真的吗?”
她也明白了:“是真的。公主,那些石像怪兽都立在屋檐上面,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吃人的。”
“如何保护?又为何要立在屋檐上?”
“这个说起来复杂。”她回道,“越是尊贵的人,他的屋顶上怪兽就越多。这是中原人的习惯,比如你将来要嫁的人,他的屋檐上就有十头怪兽,他的屋子,也是魏国最大的。”
兰溪听懂了些,又问:“那都有什么怪兽呢?”
合达安想了想,道:“有龙,有凤,还有狮子和马……”
兰溪觉得稀奇:“魏国人都好生奇怪,不过,他们的屋子应该很漂亮吧?”
“是很漂亮,冬暖夏凉,舒服极了。”
“那这样,不如皇嫂和我一起去吧,这样就不会得风寒了。”
合达安被她说愣了,她望望木伦,木伦就哄着兰溪说:“你皇嫂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
“因为你皇嫂必须要和你皇兄我在一起,可若是我也去了,那魏国的屋子恐怕就要被掀翻了。”
兰溪噘着嘴:“瞧把皇兄得意的,皇兄是会呼风还是会唤雨?居然能把屋子掀翻了。皇嫂,还是你陪我去吧,你去住几天,等风寒好了再回来。”
合达安摸摸兰溪天真的脸:“皇嫂有你皇兄陪着,风寒自然就好了。倒是兰溪,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她本不想说,奈何就是有一股子难受憋在心里,加上那种深藏的担心,让她最终还是说道,“兰溪,你的嫁妆我会帮你全部准备好的,但是有件事你要记得,从畿和出发时,轿中要备上几天的吃食和水,你一路上就吃这个,直到到了魏国皇宫,你再吃别的。”
两个人听后,几乎同时呆木地看着合达安,她也分别看看他们俩,眼神中一面带着温柔,一面带着温暖。
那碗中的药刺鼻的味道传到了这对夫妇这里,变得锥心刺骨。
木伦心里一酸,也露出温暖的神情,补充道:“你皇嫂来时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发了病,你要听话,路上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
夫妻二人再次饶有默契地相视一眼,又很快重新看着兰溪。他们也在担心,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能不能应付未来道路的艰辛。
若不是兰溪今日来,木伦当真觉得自己瞒住了合达安。
兰溪走后,他就小心地喂合达安吃药,但好像苦涩的药都进了自己的嘴里,他只觉得心痛难忍。
一碗药喝下肚,合达安原本平整洁白的眉心挤皱在一起,她问道:“你怎么也这副表情?这药又不是你在吃。”
他说不出半句话,只“我……你……”地支吾了半天。
“木伦,”她冲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甜,“不打紧的,只要心中的希望不死,就没什么好怕的,你说对不对?”
他挤出一丝笑容:“对,你说得对。”
“不过,我还是担心兰溪,你说,我要不要多叮嘱兰溪几次?”
“你不用担心,我会让王兄护送她一直到魏国皇帝那里的。”
“大王子吗?”合达安说道,“我听赫泽说起,他最近身体不适,去得了吗?”
“是他自己提议的。我的这个王兄,到底还是最疼兰溪的。况且,这次不是去打仗,不要紧的。”
莫桑不知怎么回事,拿蜜饯拿了许久,一直等到木伦走后,她才进来。
合达安早就觉得口中不苦了,但是心里有事压着:“莫桑,今天是我嫁过来第三天了。”
莫桑回道:“时间很快啊,不过王后怎么不高兴?”
“这蜜饯我不吃了,你去送给左相府吧。”
若不是了解合达安,莫桑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后来她想了想明白了,今日原是应该回门的日子,可惜合达安回不去,也只能送盘点心,安慰一下自己。
自大婚以后,每每清晨醒来时,榻旁便已空,木伦好似有意轻声慢步。
合达安总是想着凌晨起来为他稍作收拾,可每早醒来,人早已不见。
这日也是一样,她一望旁边已空,索性就不起来了,身子往里面缩了缩,将被子裹得更加严实。
她这半月里,忙着兰溪的和亲事宜,每日至少都会费神好几个时辰,把所有的清单细细看过,然后又召来女官逐一安排。
短短半月,合达安几乎每日都跑去乐浪太妃的帐中与她商议,有时遇见棘手的事,一天都要几个来回。
乐浪除了关心女儿出嫁之外,偶尔也会留意到合达安越来越差的气色,但大都是在脑子里想想便罢。她是一个曾经侍候两朝可汗的女人,在她眼里,没有比让爱女离开这虎狼之群更为重要的事。她费尽心思为兰溪准备的嫁妆,也足以让兰溪锦衣玉食地在那边过完剩下的大半生。
想到这里时,帐帘被猛然抬起,迎风吹进的寒意传遍帐庭中的每一处。看着莫桑进来,合达安知道自己不能再歇息了,今日虽然春寒料峭,可平静许久的畿和城,也该热闹一番了。
悠扬而又威严的鼓声在黎明时刻就已经响起。
兰溪从帐中走出时,一阵迎面而来的风将她高盘的髻上的发钗吹得珠摇玉**。
她按照这几日女官喋喋不休讲述的礼仪,慢慢悠悠一步步走着,看着一大群跪在周围战战兢兢的朝臣只觉好笑。
乐浪早就哭得失了往日庄重的模样,她终于盼来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眼下已经是年后酣月,外面天还是那么冷,大风吹起来也觉得刺痛。
木伦轻轻地握起合达安的手,他知道身旁这个脸上涂着厚重脂粉的女子已经病入膏肓……
兰溪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丝毫不知以后的艰辛。
她行完礼,竟头也不回地随着和亲使臣走出王庭官道,笑盈盈地准备升轿而去。
“孩子……”乐浪疼爱地叫住了她,又一把将她搂在自己的怀中,“我的孩子啊,娘问你,你知道为什么只有皇帝的屋檐才有鸱吻,而嫔妃甚至皇后,她们的屋檐却只有凤凰吗?”
兰溪戴着华丽的珠翠,她有些吃力地道:“母亲,这头冠好重,压得我好难受,我想快些上车歇息,您怎么还与我开玩笑?”
乐浪强抹了一把泪:“没事,孩子,你上车吧,以后你就会有答案的。”
兰溪看到母亲哭得厉害,反而没有马上离去,她迟疑了片刻,问道:“那您和皇嫂,是不是都知道答案?”
“没有人告诉我们,但我们知道,你以后也会知道的。”
兰溪点点头。
这时候钟鼓的声音已经变得急促,快得让人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兰溪必须要走了,她恢复了方才笑盈盈的面目,冲着母亲与天台众人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那个象征尊贵与无上权力的鸱吻只有一个,可是围绕着它的凤凰却有很多。鸱吻一生都在东张西望,可是凤凰一生只能望着鸱吻,哪怕他不看她,她也只能孤独地看着,望着,如此走完一生。
兰溪还不懂,她这一去,几百里的旅途便是她与这里永远的距离。
天台上的众人,带着沉重的心情,一直看着那车辇缓缓地辗过几条街道,最后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合达安察觉到一旁的赫泽有些异样,投去询问的目光。
经过了这么些年,赫泽当初随军出入战场的豪迈之气已经渐渐消失不见,也许为人妻母之后,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
她此刻只是略微收敛了一下自己闪烁不定的目光,摇摇头便走了,并未多言。
番外罔顾契丹(一)
一早,木伦睡意蒙眬地睁开双眼,下意识往床里面探了探。
一双好像一夜未眠但又满怀期许的目光向他投了过来,好像能够瞬间将大梦初醒的人一眼望穿。
木伦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合达安,你在笑?”
合达安一夜未眠,却一直在做梦。
她梦见各类商贩在十里长街川流不息,摩肩接踵,华灯璀璨……
正是因为这些梦,这一夜才显得格外短暂,她不知多少次冲动想要推醒一旁沉睡如熊的木伦,让他起来与自己秉烛夜谈。
最终,她忍了又忍,终于忍到了天明,忍到了他醒来。
“粟水还好吧?”她话音刚落,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木伦脸上闪过一丝阴影,可是很快,又像是绽开的花朵,他一下子笑出了声,而且笑声久久不断:“好,比你在时好多了。”
“真的?”她大喜过望,“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好吗?”
木伦声音中还带着笑意:“好,你想什么时候看?”
她埋着头,想了很久,等到木伦已经穿好了朝服,她还没有决定下来,只能说:“等你忙完,我们就去,越快越好。”
木伦俯身温柔地在她眉间吻了一下:“好,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说罢,他便走了,连早膳也来不及用,只留下合达安在原地呆呆望了许久。
柔然畿和城,大雪后绵延的雪线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大婚之后,不论合达安如何询问前朝的动**事,木伦永远都是一副“你别管,有我呢。你别问,我不告诉你”的态度,其他人更不敢多言,所以大事一出,已经过了许久,她都不知道,就如同被雪盖住的土地,看不见天空的模样。
木伦走之后,她闷在帐中幻想,想了许久,突然失落起来。她突然感觉等不到自己去粟水的日子,因为她全然不知木伦何时才能忙完。
粟水,粟长尹在家中正端详着案上的白骆驼皮衣,那稀罕的物件印在粟长尹的双眸中,变得闪闪发光。
当士兵冲进去时,他惊讶的神情望着这些披甲执剑的人,脸上的贪婪还没有完全褪去。
当木伦下令抓捕粟长尹回京的时,汗帐中只有军部统帅阿布干,就连贺术也也被挡在帐外不许进入。
木伦对于贺术也并没有减少一丝的信任,只是他担心心思细腻且问话从来不走寻常路子的合达安会从他口中听出些什么,为了保险起见,他在许多事情上,不想让合达安知道的,也就不会让贺术也知道。
毕竟,和亲之后后帐平静温暖的日子,是他殚精竭虑生活中的唯一一抹亮色。更何况,他早就不允许任何风吹草动对已经久经痛苦折磨,只剩短暂安宁日子的妻子造成一点伤害。
至于粟长尹,从木伦得知盐仓起火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丧失了生存下去的机会,纵然他自己还天真地以为这并不是一个能够要他性命的错误。
木伦在派遣阿布干暗中抓捕粟长尹前,写信给契丹王,首先对于水晶盐没有按时交货一事道歉,为了恢复两地的经济贸易,他甚至还派人将柔然溪山所产的珍贵战马作为歉礼送给契丹王。
而他的这份道歉信在阿布干走后不到一天就得到了回复,契丹王在回信中说,他会派遣使团来柔然,重新且慎重仔细地讨论双边互市协议。
似乎是因为那些珍贵的战马平息了契丹王的怒气,又似乎是碍于柔然拥有强大的军队,契丹王不得不退让。但更让木伦感到高兴的是,这一次带领使团来的人,是他相识多年且已经久无联系的挚友。
本来大雪几日,天地一色,可是今日傍晚,天地间却有了一团淡淡的落日红色,似乎蒙上一层薄雾,显得无比奇妙而神秘。
王庭的豪华帐殿,已经被大雪压得模糊,分不清楚屋檐的模样。
其中一个殿中,一个卫兵飞快跑出,骑上骏马就奔驰而去。他怀中揣着的信件中写道:“布颜昔班,我的朋友,昔日我契丹一行,你不顾危险给我送信,今日既然得知是你到来,我必然坦诚迎接,沿路无人阻拦,你可放心与我会面。”
番外罔顾契丹(二)
木伦穿了一身狩猎时穿的骑马装,因为大雪,他还披了一件厚貂皮制成的外衣。
庞大的侍卫队在远远地观望,他从来不让他们在狩猎时候紧紧跟着自己,只有当猎物被射中的时候,他们才可以进入布围区,带走那些箭下的猎物。
年轻的木伦坐在自己心爱的汗血宝马上面,迎着刺骨的寒风,急策一阵,停下来哈哈大笑一番,接着又是急策。
他手一往回拉,马儿彻底停了下来。
纵目四望,他脸上的表情爽快极了,接着仰头面朝苍茫的天空,长长地吼出一声。
一个侍卫这时候也骑马驶来,他手无弓箭,一看便知是来报信的。
“大汗!”他说道,“去抓捕粟长尹的人被杀了。”
木伦猛地一转头:“被杀了?在什么地方?”
“在畿和城外发现了尸体。”
“那粟长尹呢?”
“被劫走了。”他补充了一句,“不知道被什么人劫走的。”
刚才还为了布颜昔班的事欣喜的木伦,内心好像是被一股激流搅动一般,搅得他心烦意乱。他脑海里快速思索着,什么人会劫走粟长尹?又是谁洞悉了自己暗中下令抓捕他的?为什么劫走粟长尹的时间与契丹人来的时间如此接近?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他却不得不当机立断:“通知边境,严查进出人员。”他眼中充满怒气,像是一头被吵醒的雄狮。
侍卫点头并应和一句,刚要离开,又不得不再次掉转马头回来。木伦此刻变得冷若冰霜,方才的模样一扫而空:“你派人去找粟长尹,将他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说是死刑犯,谁要是找到了马上送押去官府,必有重赏。”话音刚落,他又刻意重复了一句,“记住,我要畿和所有人都知道,我一定要杀了这个人,并且,找到了也别带来见我,直接杀了。”
这侍卫一哆嗦,抬头看了一眼,又马上转身离开了。
天气一下子变得更冷了,边境上搜查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一个劲地哆嗦,也不敢放松警惕。柔然上下人人都在下雪天睁大了眼睛,想要找到那个昔日威风的粟长尹,可是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官府的人找遍了沿途各地,就是没有这个人的踪影。
合达安为了木伦总是忧心忡忡,眉头整日皱着。
乐浪派人来请她过去,她本不想去,可是一位面生的侍女苦苦哀求半晌,她才不得已挪动了步子。在进帐前的一刻,她还在担心木伦,可是进去之后,她却什么都忘了。
“粟长尹……”
粟长尹充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合达安,因为干渴而开裂的双唇大大地张着,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要杀我……大汗……要杀我……”
死一样寂静,看着他这副模样,合达安大致已经明白。“来找我做什么?”她双目凝成一股急流,“你就该杀!”
粟长尹一下瘫坐在地上,原本恐惧的面孔一下变得绝望。
“王后,粟水的事你先不要怪他,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这可关系到大汗的安危,你还是先听他说完吧。”
乐浪太妃的话如同一道曙光,又一次给了绝望中的粟长尹一线希望。
粟长尹重新直立起身体,颤颤巍巍地道:“大汗要杀我。我私下里将开采出来的水晶盐卖给了契丹人,我又偷偷将放水晶盐的暗仓烧了,以此制造了水晶盐被盗的假象。”粟长尹不敢抬头看合达安,因为此刻他面对的可不是什么王后,而是曾经在粟水叱咤风云许久的郡主,纵使他埋头低语,可是他确信自己每一句话都如同寒冰一般刺入了这个女人心里。
他不敢停,接着说道:“可是我不知道可汗怎么察觉到的,派人来抓我。”他说到这里,身体抖动得更加厉害了,甚至连声音也变得颤抖,“他们抓了我,试图将我带回畿和。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是,在来的路上,有人杀出来救了我。”
合达安一惊,看看粟长尹,又看看乐浪太妃,她很快想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联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你是说契丹的使团救了你?”
她恍然大悟,大到千军万马,小到一兵一卒,都逃不过木伦精细的眼睛,谁会在这时候劫人犯?又有谁敢在柔然公然掠走他下令带回的重要犯人?即使有人要造反,首先瞄准的对象也不应该是没有兵权的粟长尹。她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从契丹来的使者,只有他们有理由救下他,并且将他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可是她不明白,以木伦疾恶如仇的个性,将粟长尹抓回来,就绝对不会再放他出来,即使不杀他,恐怕他也只能在阴暗的地牢中度过余生。
既如此,他为何要跑回来,还跑到了可汗王庭?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粟长尹轻轻点了下头,接着道:“因为大汗是暗中抓捕我的,粟水那边还不知道,起码当时不知道,他们要我想办法弄到水晶盐山驻防图。”
那溪山下的粟水,因为有了水晶盐而变得富可敌国,合达安知道,就如同当日父亲纪由一样,那块宝地不知道是多少外族日夜所思想要占领的地方。
可是那里已经是柔然的领地,木伦派人强守在周围,尤其是盐山。
合达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呢?”
“他们向我保证只要拿到驻防图,就带我去契丹,给我优越的生活,并且向我保证……”
“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她早就怒不可遏,“你跑不掉,你自己心里清楚,可是你回来做什么?”
谈话终于到了重点,粟长尹依旧死死地望着合达安,那股视线已经变得炽烈,很明显他在绝望中沉溺了太久,在迫切地寻求一个活着的机遇。“可是大汗突然改了主意,他封锁了边境,契丹人不可能轻易带我走。还有,现在大街小巷都是我的画像,所有人都在找我。”粟长尹话锋一转,“可是他们是来杀可汗的,就连他们自己走不走得掉都是问题,更何况是带着我。”他停了一下,喘着粗气,“他们如果失手了,或者就算得手了,我也跑不掉的。”
帐庭中依然是死一样的宁静,他见合达安迟迟不开口,干脆闭上双目,想要一股脑全部倾泻而出。
“那些来到柔然的契丹人,并不是什么使团,他们是一支军队,只是打着互市的借口来到这里的。虽然我不相信他们真的能够达到他们可怕的目的,但是现在大汗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合达安觉得胸口的血液一下子变得冰冷,剧烈的疼痛让她喘不过气。
乐浪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身边,一双带有温度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帮助她平复快要崩溃的情绪。
过了好一阵,合达安缓和了些,一丝疑虑也就浮现了出来,看向粟长尹的目光依旧冷漠:“你是怎么跑掉的?”她充满不解,对方既然如此苦心经营,粟长尹如何能够跑出来?
“他们来到柔然之后,便分为了两股,可惜粟水戒严的速度太快,快得超乎他们的想象,他们原本将我带回去的计划就失败了。”
“是吗?”她终于平静了,她相信粟长尹没有说谎。“所以,你来告诉我,因为你在契丹人那里没用了。”她冷笑道,“粟水戒严,你回不去了,自然拿不到驻防图。畿和这边你又不敢露面,除了回来,其他路都被大汗堵死了,对吧?”
粟长尹抖动着身体,他那颤抖的声音从谈话开始就一直不间断地传出,只是现在已经不再是断断续续,而是像一首悲哀的旋律,回**在乐浪的帐中。
“我即使去见大汗,他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放过我,所以……”粟长尹蜷着身子慢慢挪到了合达安的脚下,直到能够抓住她的双腿。
“郡主……”他已经快要窒息,最后哀求道,“求您劝劝大汗,这些年,我也曾呕心沥血过。”
看着面前的粟长尹,合达安生不起任何怜悯,相反,她比任何人都要愤怒,她恨不得一下踢开他求助的双手。
“太妃。”她侧过身去,眼神带有深意,“给你添麻烦了,我没想到他居然能够找上你。”
乐浪如何听不明白,相比粟长尹,她冷静多了。“粟长尹很聪明。”她说,“他通过姜诸找到了我,又通过我,找到了你。”
盐场主为何会搅入这件事中,合达安很清楚,自从兰溪公主嫁到魏国,乐浪和姜诸一直有联系,这成为兰溪在魏国的又一重保障。
而现在合达安已经来不及细想姜诸和乐浪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也来不及琢磨粟长尹又是如何找到姜诸这个从来不问世事的闲散人出来相助的,她隐约能够感到这三人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但此时,绝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候。
因为此时,那把带着怨恨的刀已经刺向了木伦。番外罔顾契丹(三)
深夜,一个尖锐的叫声从后帐传来,惊醒了正在熟睡的木伦。
他立刻抱着合达安,低头轻声对她说:“别怕,没事的,有我在啊。”夜色下,合达安看不见木伦眼中的无限温柔,只听见他不停地重复道:“别怕……别怕……”
可她真的害怕,她紧紧抱着他宽阔的双肩:“木伦,我梦见……耶律卑了……”
木伦呆滞了许久。
耶律卑,曾经居住在医巫闾山上那位悲哀的皇子,那位最后被太后速率平关押起来的皇子。
东丹炭山汉城对面的医巫闾山,已经很久没有主人。
抚着合达安的头,他说道:“他已经死了,没事的。”
“确定……死了?”
“嗯。”他抱着已经放松下来的合达安,依旧轻声地说,“布颜昔班和耶律卑,没有关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能紧紧抱着她。
冬春交接,契丹使团到达可汗王庭。
那班人下马迈过官道。在这一头,木伦见到他,赶上几步,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布颜昔班,我的朋友,欢迎你来。”
那个眼睛明亮、身板英挺的就是布颜昔班,自有一副大将风范,像极了当年的什锦。
两人坐下后,随后的使团也在侍从们的簇拥下坐下,带着战场的气味,他们锐利的眼光划过大帐中的每一处。
布颜昔班高声令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便捧着一个马鞍走了上来。
乍一看马鞍,五彩斑斓,金光闪闪。
仔细一看,上面镶嵌有珍珠数百颗,颗颗圆润,另有珊瑚、东珠,就连中间平整的地方,都是由上好的白骆驼皮制成。
席上众人看着这无价之宝都惊呆了,就连木伦也跟着震惊:“如此稀罕之物,绝对是我所知最为华丽的马鞍。”
布颜昔班道:“此物乃是契丹王赠予大汗的,不过,我一见便知你喜爱。”
他不动声色,稳稳地道:“大汗还是王子的时候,我便知道您的骑射功夫,您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天才,也不知过了这么久,有没有落下。”
木伦哈哈大笑:“你想试试?”
后面有一人突然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大汗,属下也想试试。”
随后,接二连三的人站了起来,说起同样的一句话。
木伦一直不语,直到最后,布颜昔班说道:“大汗,我们并未带弓箭,您这里这么多弓箭,可否借我等几副?”
他话音刚落,木伦拍了拍大腿,欣喜点头,连忙让下面人准备。
淡红的天边,合达安大步流星走进大帐的时候,帐庭中几乎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包括布颜昔班。
欢快的歌声伴着欢乐的宴饮,侍从们川流不息地送菜、布菜、试菜、进菜,众人身边大鼎中的美酒也喝了大半,都有些恍惚。
木伦眼中带着暖意,声中含着笑意,问:“王后怎么来了?”
合达安向他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大礼,笑着说:“我本因为身体不适,不应该来这里,但是听说贵客为大汗送了贵重的礼物,我忍不住前去瞧瞧,结果大吃一惊,如此贵重的礼物,实在难得。”她平静地说,“所以我也选了一些回礼,以表谢意。”
木伦笑得更加爽朗:“昨日问你,你说不来,我还遗憾你见不到我的……这就是我的朋友!”
木伦伸出一只手,指着左下方的布颜昔班。
合达安顺着他指的方向,向布颜昔班笑着点点头,对方也略略立起了身体,表示回复。
“你来得正好,我等要出去狩猎,让人给你在旁边搭上一顶帐,你可以好好看看。”
合达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平息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倒是布颜昔班先开口了:“大汗,您狩猎总是习惯一旁无外人,让王后在那里,怕是危险吧?”
“你放心吧。”他整个人充满自信,“我是肯定不会伤到她,旁人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到她的。你是不知道,因为我不让她出去,她对我可有怨言了。”
合达安这会儿缓了过来:“大汗,您要是狩猎,可不能手下没有分寸,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木伦笑得更加厉害,像是半挑衅半幽默地说道:“我能伤到他?我也未必能够伤到他。”
一时无言,她顿了顿,又道:“草原上以弓马定天下,我总是觉得,自己骑马时,还是先保住性命最为要紧,没有了性命,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木伦听完,惊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坐吧。”
侍从用银托呈上礼物在众人面前一一停留,首先就端给了布颜昔班。
木伦话中带着心酸:“你骑马骑得还算不错的,从前什锦不是教过你吗?”
“幸亏学过,否则,可就无颜跟着您打仗了。不过现在好了,不用打仗了,也就落下了,下一次您要是再远征,我可就无法同行了。”合达安接道。
木伦听完,埋着头,不再作声。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番外罔顾契丹(四)
围猎场上几十人策马狂奔。
那人腾空而起,一箭射入马的眼睛,又一箭射入了布颜昔班的胸口。
布颜昔班沉重地摔在了地上。
周围人高声叫好。
布颜昔班到死也不知道原来粟长尹早就逃回了可汗王庭,而游走于粟水的契丹人,早就被步鹿真处理掉了,一并抹掉的,还有许多被收买传递消息的柔然人。
前日,一位老臣去了后帐。
这是合达安第一次与这位老丞相正面交谈,她的内心无比复杂。
但是步鹿真反而一副豁达而又坦然的模样,仿佛过去的事已经不必再提起。他认真看着合达安,许久,方问:“布颜昔班是什么样的人,您听大汗说过吗?”
“听说过。”
步鹿真俨然一位久经沙场的硬汉:“自从上一次,你们几人去契丹后,木伦与他再未见过面,这一次他作为使臣来朝,大汗对他什么态度,您知道吗?”
合达安静静地看着步鹿真,不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
“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大汗,他多情,不仅对你,对那个布颜昔班也是一样。这次他来,大汗只惦记昔日手足之情,全然忘了他们两个现在所处的是什么样的境地。”
“丞相怀疑布颜昔班有问题?”
“是一定有问题。”
“是因为粟长尹吗?”
“当然不是,粟长尹卷不起什么大风浪。王后,别说你不记得曾经住在医巫闾山上的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她迟疑了一下,立刻用手按着胸口,全身瑟瑟发抖,刹那间全明白了,“耶律卑?”
步鹿真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奶茶:“耶律卑到底是不是活着,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事你要知道,现在契丹大街小巷都十分尊崇中原文化,丝绸、画像,还有石碑上,都有汉文。”
合达安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取出一旁的画册,那个画着粟水大街小巷的画上,居然真的有汉字。
步鹿真看见了画册:“粟长尹犯了与之前莫图尔一样的错误,将权力与金钱画上了等号。大汗早就疑心,从收集到的证据来看,粟水那边许多从契丹进来的货,也带有汉字,这再度证明了契丹现在正是汉文化兴起的时候。”
“当真?”她一副惊讶。
“你不会不知道吧?现在的契丹王可是一个猛士,对于汉文化一窍不通,也极其抵触,而他的母后速率平也是一样。”
昔日场景历历在目,本是契丹太子的耶律卑因为崇尚汉文化,喜爱诗书而不爱骑射,所以被太后速率平推下皇位,换成了他的弟弟,而让柔然人得知这个消息的,正是布颜昔班。
步鹿真接着说:“一直以来,我没有耶律卑是否活着的消息,但是可以肯定,他的意愿还活着,而他的意愿,绝对不只有推行汉文化这一点。”
合达安的惊乱消失了,换成了一股忧郁:“即使他死了,还有人帮他解决他的私人恩怨。”
“不错。”
“丞相,您知道一切,为何不直接告诉大汗?”
“在契丹使臣来之前,许多大臣上书提议拒绝让契丹来访,可是与契丹的贸易一直都是柔然的重要经济来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合达安一眼,“还有你曾经呕心沥血的成果。保住与契丹的贸易,一直都是大汗心中所愿。还有,大汗对于救过他命的布颜昔班,也是绝对信任的。”
一股寒意冲上合达安心头。
“所以大汗不接受大家的提议,甚至对那些反复劝阻的人大声训斥责骂,吓得大家都不敢再吱声。”
“可是丞相,您可以说话,大汗很听您的话。”
“王后。”他道,“木伦现在不是王子,如果他是王子,我可以劝,你也可以。可是他是大汗,这时候若是我们再劝,那在改变他的决定之前,首先伤了的是他的威信。”
辗转今日,合达安与木伦的话,没有掀起席上的轩然大波,但搅动得木伦心中翻江倒海。她以这样特殊的方式,既点出了危险,又挽留住了那个名叫威信的东西。
晚春的时候,草原上青草茵茵,牧歌声声,可愤怒却在时光轮转中久久不息。占有绝对军事优势的木伦并不惧怕打草惊蛇,他甚至在命令部队出征前还提前写信给契丹王。
他说:“我曾一度对两国贸易充满期待,可你却将它变为来刺杀我的幌子,你既是这般卑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