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兄长、挚友因父离去,我沉痛难忍,毅然断情离去,归居故国。本以为天各一方,再也不见,谁知你竟提出和亲,以换边关安宁,我有何选择?
这夜里的心事无人诉说,合达安只能把它们写在纸上,就当这薄如蝉翼的纸张,是懂她知她的挚友。
我就是走不出父亲带来的无尽苦楚,所以我希望和亲的担子能够重一些,能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更好,这样我便无力再顾其他,和亲才变得有意义……
木伦,好久好久不见了,也好久好久没有回去,我已不知,草原上的泉水可还潺湲?水图音河附近的马儿可都健壮?赫泽王妃的小女儿,那粉面如花的琪琪格可又长高了不少?我亲爱的莫桑呢?他们所有人可都还好吗?你可还好?
我还能见到此起彼伏、扬波欢歌的丰盛牧草吗?我还能策马,看看一望无尽的草原吗?或者,我还可以再看一眼,那些我们曾经留下了足迹的地方吗?
你如今是敕连可汗,那我就是可敦王后,有什么不可以?
和亲真是有意义,我终于有理由假装忘记我的苦楚,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装。所以我便嫁了吧……
魏宫中这两日进了两件宝贝,一件是千斤重的汉白玉马踏祥云,一件是价值千金的汉白玉犬。
这两件宝贝不是日日能见着的,它们同时被运进宫时,引得许多宫女、太监围观。
只可惜这样稀罕的宝贝在宫中待不了几日,就要被送往草原,那里新可汗继位,这两件东西都是送往那里的贺礼。
平淡安静的日子刚过了几个月,就开始变得哄闹繁乱。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了几十只大雁,徘徊在永巷中,一圈又一圈,不高不低地飞着,就是不愿落下。
它们叫着,可没人敢射下它们。
人们口口相传,这是柔然敕连可汗议婚用的大雁,上百只活着押运过来,当是纳彩的礼物。
长公主进来的时候,合达安正在侧屋中烧着炭火,一旁的食物还没来得及下到锅里去。
“姨母来得这般早,您用早膳了吗?”合达安问道。
长公主走进来时悄声慢步的,她的侍女都留在了外面。
往来路过的永巷宫人,望见门前众人和她们手中之物,都不禁惊呆了。
“你且停手。我带了早膳来。”长公主说完,冲门外喊道,“栖儿,端进来。”
栖儿是长公主贴身宫女的名字,她一唤,这宫女就即刻带着两人进来,将手上的盘子放置在桌上,转身就退了出去。
凑近了看,这盘中有马奶糕、茶糕,还有喜饼。
这喜饼上大大的“喜”字映在合达安眸中,是那样刺眼,那样令她心痛。
长公主道:“不用我说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了。”
“不!”她颤了几下,眼中湿润,“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合达安,”长公主按住了她的肩膀,缓缓道,“你这又是何苦?你娘已经不在了,日子这样凄凉,你待在这里有何乐趣?”
“是没有乐趣,可当初我答应我娘要活着,我便必须得活着,虽然我活得好痛。”
“既如此,你何不嫁给一个在意你的人呢?孩子,一个人在这世上,有人疼你,爱你,想着你,你就不会那么孤独,不是吗?”她用丝巾擦拭着合达安的眼泪,自己却也跟着流了泪,“你命苦,可是你再待在这里只会越来越苦。”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怎么面对……”
合达安闭着眼睛,曾经可怕的一幕幕重现脑海……每当漆黑的夜晚,抑或是青天白日,抬头望着太阳,想到曾经,都会觉得可怕,想把自己关起来,却关不住自己的思绪。
她不知道怎样开口向姨母讲述,她只是想着什锦,想着乙旃,想到他们,瞬间就会觉得要崩溃。
长公主见她不说,便开始猜测起来:“如果你没了牵挂,那么嫁了人,你就会有牵挂。如果你觉得活着没有了意义,那么和亲,就是你活下去的意义。”
合达安抬头看她:“有什么意义?”
“半年前的那场战争,让我们大魏损失惨重,需要休养生息,无力再北伐。但北方的柔然不会放弃复仇,他们的新可汗刚刚继位,听说年轻气盛。眼下柔然可汗提出和亲,大魏已经同意,条件是三年不战。这是你的机会,合达安,你要放弃吗?”
合达安沉默半晌:“真能三年不打仗了吗?”
“不能。”
有一丝失落滑过:“那我还去和亲?”
“只是也许——也许吧。但至少能晚些开战。这个谁也说不准,哪怕晚一天,都是你活下去的意义,你作为和亲公主的意义,不是吗?”
合达安没有回答,她拣了一块喜饼吃下,眼泪跟着流下:“我是真的不愿意再看见打仗。”
长公主将她揽入怀中:“从前你娘也是这样,每次打仗,她都呆木地坐在殿中,很痛苦的模样,却又难以言出来。”
合达安投入长公主怀中哭泣:“我知道……我记得……”
这些年,边关战乱一直不断,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国库空虚。
柔然郁久闾可汗发疾死后,举国悲痛。木伦继位,号为敕连可汗,为这草原也是殚精竭虑。
边关的战士真的打累了,将领也渴望休息。当初郡主勉力开通的丝路商贸,亟待恢复。新可汗木伦提出和亲,魏帝便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上告群臣,下达百姓,手写诏书,加盖朱玺,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公主翊之女为西海公主,入嫁柔然,以和安邦定国之亲。钦此。
夜里她在一封绢帛上写道:“于是我便嫁了吧……”
到了第二日,她就已经穿上了嫁衣。
蓝天上的白云相依相偎,纳彩的大雁依旧在飞。
魏旗高升,喜衣飘扬。
车轮轧轧,鼓声咚咚。
群臣济济,百姓拥望。
嫁妆数车,逶迤北上。
公主出嫁,前呼后拥……
合达安头上的红纹金凤冠闪闪发亮,手里捧着装着金银米的宝瓶,上面画着和合二仙的图纹,项上的金镶玉双龙戏珠项圈闪闪发光,头上插着的珊瑚头饰一摇一晃地垂下来,敲打着项圈,发出叮叮的声响。
天已然不热,可是厚重的喜服贴在身上,让她觉得内闷外热,刚启程不久,汗珠就从凤冠珠钗中流下。
好在轿中只有她一人,所以她便随意掀起喜服擦了擦。这崭新华丽的喜服其实就是出发前给魏人看的,和亲的公主经过沿途的跋涉换乘,这喜服到了草原也变得皱乱不堪,没什么模样了。只要合达安不在意,木伦就更加不在意。
送亲队伍浩浩****几百人,旅途却并不顺利,翻山越岭,舟车转程,苦不堪言。
他们行走的速度不算很快,但也没几日就到了汴梁。汴梁是魏国北部的最后一座城池,送亲队伍走到这里,便停下来休整,准备次日清晨再出发。就在这里,魏国前不久刚刚经历了与契丹的激战,和亲使团一路前进,还能看见沿街的伤病员。那些人有的因为打仗负了伤,有的则是因为水草污染,中毒染病。
合达安透过车帘看着人心慌乱的街道,心里觉得沉重至极。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走过来道:“公主,这里到处不干净,为防止公主染疾病,还请公主尽量不要下车,就在轿中休息,一应吃食,末将会派人送来的。”
合达安问道:“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那人回道:“明日,我们出了关卡,就是柔然的境内了,到时候会有柔然的骑兵前来接应,大约再走个几日,就到达可汗王庭了。”
合达安“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早就累得支撑不住,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天黑前有个士兵为她送来了吃食与水。她随便吃喝了些,可能还是太累了,觉得食不知味,并没吃太多,就多喝了些水,又昏睡过去了。
她睡得那样沉,自然不知道天上的美景,很像出嫁前理应有的美景。
畿和的可汗王庭。
这天夜里,王庭中的内官为木伦送去了他们大婚的礼服,幽深的蓝色新郎服正挂在帐庭内,所佩所戴,皆是成双成对。他又让人把婚礼的所有首饰器物都摆放在桌案上,一眼望去金碧辉煌,喜气盈盈。一一查看之后,木伦站在天台,仰头而望。这夜,佳人虽未相见,但天上的星辰已很美。
夜已经很深了,他坐在案桌前面,拿起同心指环摸了摸,又拿起彩绸看了看,连礼香烛他也去试了试香气。
所有物品都过了一遍,就好像在幻想大婚时候的情景一样。
莫桑进来道:“大汗,您叫我……”
木伦放下手中物,一副思念而又担忧的模样:“莫桑,我在想我到底还应该准备些什么,才能让合达安真正地开心一些。”
莫桑回道:“大汗,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不过我想,只要郡主见了您,就一定会很欢喜的。”
木伦想了想,缓缓道:“听闻中原女子出嫁,都是从父母家出发的,魏国虽然是她的故国,不过她母亲已经去世,我觉得并不算是娘家。”
莫桑虽然有意避讳,却还是旁敲侧击道:“大汗,其实郡主并不是一个特别在意这些形式的人,所以不要紧的。”
“要紧!当然要紧!”木伦看出了莫桑的躲避,毅然大声道,“外面有人吗?进来!”
贺术也箭步走进来,木伦道:“你去准备,在左相府前加派些人手,再去通知迎魏国和亲使团的人,大婚那日,和亲队伍从左相府绕一下,再到可汗王庭。”
贺术也假装无视一旁莫桑投过来的惊异目光,躬身便退下了。
第二日一觉醒来,合达安觉得口十分干,身体并不感觉冷,手足却是冰凉无比。
她对外面的士兵说:“我想喝水。”
那士兵听了吩咐,立刻打水。
有几个人在车轿后面嘀咕:“有一个和亲队伍里的人昨夜染病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觉得他死得蹊跷,除了身体冰冷,并没有旁的问题。”
由于出了事,众人都觉得这里不吉利,便提前几个时辰出发了。
一路上,合达安不住地打着寒战。她想,这是去国离家的表现了。
当送亲的队伍终于到了柔然境内时,他们听见山坡上来迎接他们的柔然骑兵拉奏着狼头琴,琴声缠绵悠长,对于车轿中的人来说最熟悉不过。
当柔然骑兵带着他们进入柔然境内后,便有几人骑马围绕在车轿周围,他们拉琴,唱歌,送祝语,欢声不断。
合达安原本身体不适,听见、看见这些,不觉精神好了许多。
那些魏国的送亲使者看到此景,不禁感叹草原民族的热情奔放,他们中有些人甚至开始羡慕公主能够嫁到这样的多情之地。
只有个别资历较深的魏国使官,他们惊讶之余也觉得奇怪,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从未见过哪个和亲的公主有过这样的待遇,被他国可汗这般用心对待。然而木伦的用心并不止于此。
在车队翻山越岭来到畿和后,合达安好奇地掀开车帘看了看,发现车队并没有径直去可汗王庭,而是绕道去了她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昔日巍峨的左相府门紧紧关闭,已经许久没有打开,透过府门还能看见里面此起彼伏的帐庭,甚至可以看见那顶大帐还有左右两边白色华丽的侧帐。那是她与父亲、哥哥曾经住过的帐庭,只是已经物是人非。
府门紧锁,府里的人也不会出来,但是外面花团锦簇。
被扶下车轿的合达安从迎接的人当中认出了两个美丽的女人,是乐浪别妃与赫泽王妃。她想要呼唤她们,却又顾忌地压下了。
只见乐浪与赫泽从福箱中各拿起一串福袋,走到合达安面前,为她分系在腰间。
几个年轻的士兵问起领头的:“这是什么意思?”
那领头的说道:“咱们中原的女子出嫁前,都会由父母亲自为孩儿系上福袋,祈祷女儿能够幸福。”
士兵大惊:“可是公主的父母怎么会在这儿?”
那领头的摇摇脑袋,也不明所以。
和腰间的珊瑚宝石相比,暗红的福袋并不显眼。乐浪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你快要成为他的妻子了,还是应该让你知道,这锦袋当真承载着人家日日夜夜的担忧。”
合达安虚弱的身体先是跪在府前重重行了一礼,又冲那两人鞠了一躬,重新坐上了车轿。
柔然的子民不认识曾经的粟水郡主,他们伸长了脖子翘首远眺,用陌生的目光看着魏国公主缓缓从车轿中走下。看见这美丽无比的淑人羞涩娇艳的面庞和绯红一片的喜服,他们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虽遍寻美女,但年轻英俊的新可汗依然钟情一个远在大魏的女子。
侍女们前簇后拥地扶着她走向木伦的大帐,身后拜礼的小伙挥舞着宝剑,身子轻缓似飞燕起舞,宝剑闪晃似银蛇舞动。
木伦箭步从帐中走出,那副无语凝噎的神情,夹杂了多少的悲欢离合!
他们四目相对,然后执手,一同登上了瑶兮台。
四下大臣、百姓欢歌笑语不绝于耳:
吉日兮兮,长生天见证,为她戴上同心的指环。
吉日兮兮,长生天见证,你们饮下甘甜的湖水。
吉日兮兮,长生天见证,你牵起她的手。
吉日兮兮,长生天见证,请你在她额上轻吻。
祭司点燃火炬:“苍天与大地,山川与河流,请您接受这个美丽的新娘,她将永远属于这里,属于这神圣的草原。
“伟大的神明,请您眷顾瑶兮台上的二人,他们结为夫妇,同生死,共岁月,绝不负。
“伙伴们把酒欢舞,姑娘们唱起歌。”
木伦牵着她的手站到高处,指着脚下恢宏大地:“我不知你心里还将我作何想,我待你之心,如同这高山大川,我与你,与天地同生共在。”
“是,嫁与山河。”她说。
当华丽的服饰终于可以换下,合达安便觉得一下身心轻松。
帐外的欢声笑语在帐内听得一清二楚。
合达安穿着雪白丝绸的长裙,那裙子长长的,一直从**垂铺到地上,她手里的艳红执手被握得湿润。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见过王后殿下。”
合达安循着声音望去,一双圆润的眼睛瞪得老大。她不顾长摆的裙裾,一下从**站起来,冲过去拥住那人。
“莫桑,你一切都好吗?”
曾经懵懂无知的莫桑也渐渐成为王庭内一个见多识广、可以独当一面的高阶女官了。她抱着合达安的模样还是那样温和,眼中泛泪,口中却吐不出其他话语。
合达安拉着她坐下,细看她的模样,像是过得还算不错,伤感的情绪消去了许多。
“王后殿下。”
听见莫桑唤出这个生涩的称呼,合达安摇摇头笑道:“这些年你对我的称呼一直在变,也真是难为你了。”
莫桑也跟着笑:“有个人希望您今天能全身心地投入与大汗的婚礼,不要有任何的顾虑,所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她从衣袖中小心地取出一枚同心结,双色编织线缠绕着一颗硕大的福珠,十分精致。
它被小心地放在合达安手中时,她愣愣地盯了许久。同心结,的确是送给新婚夫妇最好的礼物,只是这样的一份礼物竟来自乙旃的姐姐,见物如见人,便可想象得到阿达慕是如何流着眼泪把这精致的同心结编制好的。
莫桑轻轻跪下:“王后,故人已去,在的人却都希望您好,所以——”
合达安眼睛又湿了:“快起来——”
莫桑看合达安苦笑着点头,眼里含着泪:“您一定要好好的。”
合达安跟着跪下,狠劲点点头:“我答应你。”
二人泪珠抛落。
莫桑转而说道:“说起来,方才可把大伙惊呆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琪琪格公主还能记得您,她还那么小。方才大婚席间,她跑来看您的嫁衣,那般亲热,怕是那些送亲使者会看出什么端倪吧?”
“我会叮嘱他们的,和亲乃是两国大事,由不得他们评说。”
“我方才见大汗在处理,您不用担心。”莫桑丝毫没有避讳,一脸严肃道,“王后,大汗应该快来了,您可要快些准备准备,奴婢先下去了。”
果然,莫桑刚掀开帘子,木伦已站在帐外。
曾经的恩恩怨怨仿佛在弹指之间就已经过去,一切如白驹过隙一般。
梳洗的水已经换了三巡,木伦还坐在屏风前面,一动未动。
合达安洗净了脸上妆粉,端坐在床前。
末了,木伦迈步站在她面前,跪下,将头脸全部埋在她的腿上。
“合达安,合达安,合达安……”
她感到泪水好像快要止不住了,便赶紧抱住了他,任由泪水流到他宽厚的肩膀上。好像因为抱得太紧,木伦觉得心口处有个东西硌着:“你还戴着我的玉佩?”
她抽噎着:“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就像是此时一样。”
木伦一只手摘下她头上仅剩的一支用来固定黑发的玉簪,一头乌亮的头发垂下,一直落在鲜红的床榻上……
冬季的早晨,一起来便觉得有些寒意,好在阿达慕的那枚同心结就放在床榻旁的木柜上,一见便觉得心暖。
合达安一边为木伦更衣,一边对他说道:“木伦,那些送亲使者是不是还没有走?”
木伦低头笑看着正在为自己穿衣的合达安:“是啊,我留他们在柔然待几日,看看我这草原现在的景象,也好让他们回去在魏国皇帝面前有话可讲。”
他的话没说完,合达安的身子晃晃向后倒去,他惊得一把搂住,才发现怀中的她脸色惨白:“你怎么了?”
合达安扶着他的手站住,连日来总是不时出现的眩晕再次袭来。
定了定神,她白着脸强笑道:“许是路上累了。”
木伦小心地扶她躺到**:“不要动,好生歇着,我即刻唤太医帮你看看,调理一下。”说完便大步流星去了。
合达安重新睡下了,睡梦中看到木伦方才穿着可汗服去上朝的模样,那君王气势,威严的模样,好看极了……
一觉醒来便觉得精神尚佳,合达安便邀赫泽王妃一同出去策马。
她才出去不久,便有一位老太医前来问诊。
他站在后帐外面吆喝了半天,里面都无人应。天冷至极,奈何奉了大汗的命令,他又不敢走,只能拖着年迈的身子进帐内等着。
“大汗既已迎娶魏国的和亲公主为后,是不是以后对于魏国的事都是以和为上?”
木伦大婚后的第一日,朝上,便有大臣这般询问道。
普通庶民远离朝堂,可是朝堂上的大臣们却人人皆知,如今的王后——魏国的和亲公主,就是从前左相的女儿、粟水的郡主,这般离奇的身世早就让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但是在大汗面前,他们只字不提合达安的过往,不论他们茶余饭后说出什么样的闲话,朝堂之上,他们只关心柔然大事,一切以国事为重。
木伦眼神犀利地扫过所有垂头沉思的大臣,严肃道:“王后与我同心同德,她会一切以柔然为先。若是讲和有益,那便和吧;若是无益,那便战吧。无论是战是和,总当以柔然为重。”
秃鹿愧抢先一问:“何为有益?”
木伦答道:“两国是否交战,不在于一场婚姻,而在于他们之间是否有着共存的理由。中原,尤其是中原最为富饶的魏国,他们拥有的文化、手工艺,都是我们要学习的,若是他们肯打开国门,互通贸易,并且毫不忌讳我们柔然人前去魏国学习,那便是真的有诚意,和就是上策。如若不然,便只能战了。”
“可是他们怎么肯轻易打开国门,放我们柔然人随意行走于他们的街巷中,学习他们最引以为豪的文化、贸易?”
木伦凝视的目光并没有散开,只是略微望了望他座下一位特令坐听朝政的老臣——步鹿真:“一个国家如果容不下相邻的国家,那这个国家与相邻的国家势必会有一场战争。”
步鹿真点点头,一股凉气从他的肺部冲了上来,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我会将互市要求通过魏国送亲使者带给拓跋焘的,一切等他回复再定。”木伦说完要事,眼角一扬,“退朝吧!”
众大臣便见他心急火燎地走了出去,好像有重要的事去做。
那可怜的老太医,在后帐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帐中虽不甚寒凉,无奈他腹中饥渴,一早即被召来,尚未进早餐。他在帐中四下转着,发现王后的帐庭也甚是素简,桌上还有几块凉去的冻奶酪。到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便颤抖着手指,拈了一块吞下,倒是醇香美味,入口即化。
一块奶酪才下肚,帐帘突然一掀,只见木伦急匆匆地抱着合达安冲进了帐中。
“王后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说的?……”
老太医一眼看到王后苍白的脸,不由得心中一颤,立刻疾步上前检查一番:“一点皮外伤,倒是不打紧。”
木伦原是急坏了,听见他这样说,便松了一口气,惊吓的神情收敛了许多:“不要紧就好。王后骑马的技术我是知道的,怎么好好的,会从马上掉下?你们怎么服侍的?”
莫桑吓得当即跪下:“大汗恕罪……”
静卧着的合达安伸手阻拦说:“我不过是一时晕闪了一下,大汗不要苛责他们。”
木伦回头对老太医道:“可我总瞧着王后的脸色不好,还是仔细诊一回吧。”
老太医一直盯着合达安的脸看,听见可汗吩咐,老太医又定睛看着:“吹了冷风,是会面色苍白。要是……王后,应该是累了。”老太医伸手为合达安把脉,手指在合达安的脉搏上搭了几瞬,指头轻轻抖了两下。
合达安看着他:“太医等了许久,想必冻着了吧?”
老太医笑道:“王后心明眼亮。确实,方才等候王后,受了些凉风,这会身子还在抖。”
合达安便道:“莫桑,快去为太医倒杯热奶茶,要热热的。”
老太医说:“谢王后关爱,不急,还是待臣医诊疗完了再踏实地坐外头喝吧。”
木伦在一旁道:“也好,太医,你帮王后开些上好的药材,一定是路上劳累,身体支撑不住了,你务必帮她好好调理。”
“是。”老太医先是躬身领命,然后冲木伦道,“大汗,臣为王后开药,她需要好好休息。”
木伦的视线并未在老太医身上停留,只是挥挥手说:“去吧。”
老太医躬身退出了。
木伦转而又温柔地对合达安道:“好好休息吧,朝中还有一些事务要去处理,晚些再来陪你用膳。”
走时,木伦复转身对莫桑等说:“王后的药,务必盯着按时服用。帐内用上炭火吧,仔细别让烟气熏着王后。”他对合达安笑笑,掀帘大步走出。
木伦和老太医出去的模样是那般从容,丝毫没有异样。
见太医和木伦都出去了,莫桑手捂胸口:“王后,天哪,刚才您从马背上掉下,吓死我了。还好赫泽王妃带着公主刚刚离开了,没有看到。”
合达安对着莫桑一笑,没说什么,因为她此刻正因为木伦方才在马场大怒而后怕。闻讯而至的木伦发了那么大火,震怒之下几乎要将马杀掉。她深深后悔,自己不该突然兴起邀了赫泽王妃带着琪琪格一同去策马玩耍。她心中奇怪,怎么才离开草原几个月,这次回来,体力大不如前,稍稍一动便阵阵昏晕?今天在马场上居然摔下马,害得相伴的一众侍人连累受罚,木伦那副盛怒模样令她心里阵阵发热。他对她的心思,她何尝不知?
老太医刚进了汗帐,便立刻匍匐在地,头死死地抵地。
木伦看见太医如此,更是急上心头,但他掩饰得一丝不漏,用厚重的声音道:“你也跟了我多年了,快些说吧,若有一丝隐瞒,你知道我的性子。”
“老臣惶恐,王后她是中毒了。”
“什么?中毒?怎么可能?来人!”他突然离座,大步就要走出。
“大汗……且慢,应该不关下人的事。”
“什么意思?”
“这毒已有些时日了,想来不是进入柔然才中的。”
“什么毒?哪来的毒?”
“大汗恕罪,臣医不知,只知道已经有些时日了,怕是食下了带毒的食物或者水,有几日了,应该是王后在魏国,或者来的路上被人暗算。”
“那你快开方子治啊!”
“大汗恕罪,恕臣医无能,无法确定这是什么毒,只知道这毒已经肠胃进入经络,漫流身体中,怕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了。”
老太医跪在地上,半天不敢抬头,大帐内死一般沉静。
过了许久,一句仿佛要把人送上断头台的问话传出:“如何缓解?你说。”
“这个……臣会开出方子,每日服药,缓解病痛。王后会日渐衰竭,为抗疲累,应多食些油腻甘甜食物,多休息,还有,绝对不要再骑马了。”
他听见木伦缓而沉重、句句清晰地说道:“你每隔一日为她诊脉一次,然后把情况告诉我。切记,这件事绝对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对她什么也不能说。”
老太医重重磕了一个头:“臣医明白。”
一股热泪涌上,他哑声道:“退了吧。”
老太医再重重叩头,赶紧退下了。
他没走出汗帐几步,便听见里面震怒的声响:“自今日起,你们看好王后,若是她再胡闹出去骑马,本汗就把你们通通杀了!”
老太医吓得赶紧迈起两条老腿哆嗦着快步远去。
木伦一颗心仿佛完全被痛苦侵占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案桌后面坐下,一言不发。贺术也走进来时,他脸上一片平静。
合达安也跟着进来了。
她一身长袍一直落到后面,头上顶着一颗硕大圆润的宝石,优雅而又庄严。
木伦一见,淡笑道:“果然女子有了妆容与华丽的衣裳,连病态都显不出来。”
她由着木伦将自己拉到一旁坐下:“大汗,您找我有事?”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你从魏国带回来的茶叶,我自己喝着不香,就想让你来陪我一起品品,否则,真真浪费了这好茶。”
合达安“哼”地轻笑了一声,然后道:“依我看,大汗心中有事,所以才觉得好茶无味。”她望了望汗帐中的一切,“我没记错的话,后帐的人是不能随便来这里的,大汗找我,一定有事吧?”
木伦有些不悦:“难怪我觉得你从方才进来就不太对劲,原来是在意这个。这帐是我整日忙碌的地方,若你不能来,那我岂不是不能日日见你了?”他手一挥,“不用在意那些虚礼!记好了啊,今后这里你随便来,想来就来,想走也可以走。”
她又想笑,却是先低下头,再笑。
“你越来越不对劲了,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急道,“我做了大汗,你就怕我了?”
合达安道:“不是怕您,是因为您是大汗,我要尊敬您。”
“那你也不必事事规规矩矩的。就像从前一样,你要有想法,也要反驳我才对。”
她乐道:“大汗是找我喝茶的,并没有询问我什么事,我怎么反驳?”
木伦脸一红:“茶先不喝了,我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想问问你。今日上朝,有人问我今后对魏国是和是战,我犹豫不定,你怎么看?”
“大汗犹豫,是因为魏国强兵犹在,而柔然也尚存精锐,双方旗鼓相当,所以你不知该不该战,值不值得再战,是吗?”
“打仗我是不怕,就是……怕百姓……怕将士不愿打仗。”
合达安问:“大汗打仗是为了什么?是想要开疆拓土,还是想要掠夺财物牲畜?”
“你这么问,我当然说是为了开疆拓土。”
“您嫌草原不够宽阔,可是中原城池并不能让柔然人随意驰骋,这样的土地,扩了又如何?”
“这话新鲜,可是自古都是弱肉强食,我不打,魏国迟早要与我们打,与其这样,不如先下手为强。”
“可是魏国这次选择和亲,就是选择退,您又为何要去争?”
“难道说,我要由他们挑起战争,然后打不过了就回去?哪有这样的好事?”
合达安没有继续争辩下去,她起身走了两步,背对着木伦,重而缓地道:“我方才说两边旗鼓相当,其实这是违心的话,照我看,柔、魏可算是两败俱伤,因为彼此都在战争中失去了优秀的军官。”
木伦噎住了,一时有些无策。
“大汗,我来和亲之前,曾问姨母,这仗会不会因为和亲就不打了。她说不会,但可以晚些再打。当时我不明白,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只要有人,就有纷争;只要有民族、国家,就免不了战争。可是每打一次仗,就要牺牲好多将士,就算是晚点再打,他们也只是晚点再死。就算战乱让骨肉必须分离,那最起码,晚些分离还是好的。”她长叹一口气,“从前我觉得,只要战争结束了,痛苦也就跟着结束了。可是从前我不知道怎样结束,现在依然不知道,但是最起码,晚点打仗,总是好的。”
她似乎有些口渴了,喝了些茶,便不再说话。
木伦听完之后,也没再问,只是坐在案桌前沉思了好久,久得甚至连合达安走了他都没有察觉。
第二日朝堂上,送亲使臣也来了。
“昔日我与兄弟,大捷粟水,南下怀柔,收复阴山,驱走不速之客,还夺取了魏国一位年轻将军的性命。”
秃鹿愧听木伦这样说,再看看吓得发抖的送亲使臣,哈哈一笑。
“但是现如今,我以贵臣之尊,礼待使臣,并送上三车珠宝,以示我对尔等远道送亲的酬谢。”
使臣由惊转乐。
“和亲公主既已嫁入柔然,你们魏帝的意思我也大抵明白,至于我的意思,恐怕就要由另一个人传达给他了。”木伦顿顿,再道,“本汗有一妹妹,名为兰溪,且不论她长得如花似玉,人也冰雪聪明,我相信,她能替我把我的意思清楚地转达给魏帝,使臣意下如何?”
秃鹿愧见使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终于开口道:“大汗仁义,众位使臣劳苦,理应敬赏。”
经大王子这样一激,使臣赶紧答道:“可汗英明,臣谢之,必将兰溪公主安全带回魏国。”
这场由兄弟二人联手设计的局终于成功,只是除了他们,还有一人格外兴奋,那就是兰溪的母亲,现在已经身为太妃的乐浪。
乐浪帐中的茶依旧醇香,和从前一样。
“我谢谢你,终于达成了我的愿望。”
合达安却道:“我其实并未在大汗面前提及,是大汗自己……”
“我知道。”乐浪说道,“但我还是谢你,大汗是因为你才将兰溪嫁去中原的。总之,达成了我毕生所愿。”
“太妃,为何一定要公主嫁到中原?您不会思念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