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对岸的一片中原腹地,在某一个阳光艳丽的日子,魏国皇帝拓跋焘面前,毅然立着四位大将。他们岁数不一,样貌不一,却个个眸中刚烈,似乎就要喷出烈火。

他们其中最为年轻的,就是那个大将军晋浩,他领了圣旨,率领六万大军,从平城出发,途经盛乐,绕过阴山,绕过粟水、武川,绕过大半个柔然,来到库莫。

六万人,有两万留在了盛乐,有两万被张念大将调去了赤塔,晋浩自己留下了两万。他振臂一挥,浩浩****的大军便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西部草原。

那西部富饶之地,是库莫人思而不得的胜地,如今,他们夹杂在了魏国的军队中,扩充了魏国的部队,同时也饱了自己的口福,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在他们库莫首领看来,这次的倒戈,是一次崛起,是一次变得强大的契机。所以他们倒戈了,他们不再依靠着东边的柔然,相反他们为魏国士兵提供了后援补给。不仅粮食、良马等倾数献出,甚至还让出了自己的土地,让魏国人停留歇息。

所以,毫不知情的柔然人,才觉得张念大将带的部队,如同横空出世一般,降落在了赤塔。

这场经过魏帝深思熟虑的战役,已经悄然打响。

他们盘算着,假如魏国人能够与柔然东部的库莫族结成对抗柔然的联盟,这无疑对柔然的东、南两侧同时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他们盘算着,假如库莫真的变成了魏国的第二把利剑,帮助他们夺取柔然阴山北侧的粟水一带,那么他们不仅能够斩断粟水与契丹的商贸往来,甚至还可以将东部所有部落与柔然的联系全部斩断。

他们还盘算着,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他们就大大削弱了柔然的势力范围,割断了柔然的贸易臂膀。

他们盘算了许久,谋划了许久,终于决定倾力而战,将魏国的士兵从平城一直开到了盛乐与库莫一带。

在激烈的战争全面爆发之前,一支强大的军队,从畿和出发,一路策马狂奔,将要到达溪山北侧。

这支木伦带领的一万骑兵,是柔然强大的部队之一,他们曾经西去高车,东打契丹,甚至南下魏国,从草原大漠到中原腹地,都有这支兵马留下的斑斑血迹。

从郁久闾可汗,再到秃鹿愧与木伦,甚至还有什锦,他们都曾经冲在这支骑兵的最前面,南征北伐创下了无数的功绩。

这支一万人的骑兵在这场战役中,人数并不算多,但是他们南下时策马行进的模样,已经显现出了草原霸主的威严!

奔跑在最前面的将官,高坐在马背上,刺目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印在了草地上。

原本炙热却充满平静的粟水东部草原,骤然战马嘶叫,杀声震天动地。

就在木伦与他身后的一万精锐骑兵翻越溪山的隘口之时,匹黎先大将军已经与东部的库莫族展开了殊死搏斗。

一向与库莫人比邻而居的匹黎先,最了解库莫人的军事战略以及人马战术,他带领自己两万兵马,全速奔赴战线。

匹黎先为了防止万一,一改常态,采用聚歼平推的战术,命令部队向东南方向疾驰一百公里。他的部队从南绕向东,沿途扫**了库莫人几十个部落,可是就在迂回到水图音河附近时,一场令人心悸的战斗即将开始。

已经不到两万的粟水士兵,却在水图音河的东部草原遇到了将近四万的魏国士兵,这让匹黎先大惊失色。

硝烟在数百里广阔的平原内升起,并且迅速推向了**。

已经听闻风声的合达安,坐在帐中焦虑不已,她只能让那些沧慈士兵尽量维持城中的秩序,起码在魏国大军闯进时,能够阻挡哪怕短短半日。

身在粟水西部的合达安,并不能看见东部草原上的滚滚硝烟,但是她能猜测出来,她青梅竹马的晋浩哥哥,已经身处于烽火深处,刀剑之中,铁蹄之下。

她到父亲的帐中:“爹,粟水已经不安全了,我派人送您回畿和,至少那里还有兄长。”

纪由坐在帐中,双眸直直地盯着一幅字画,那画上有山,有湖,还有碧草上奔跑的烈马。他看得出神,那种喜爱的眼神远远将他置于恐惧之外。

他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待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旷野之上,年轻的晋浩指挥着部队,对迎面而来的粟水士兵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战争变得越来越激烈。

其实,匹黎先并不是没有做好两全的准备,他知道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能让原本一直委曲求全的库莫人突然对柔然发起攻击。所以他采用聚歼平推战术,将原本的两万部队分中、东、西三部,自己带领的部队居中,由老二与副将带队东、西两队,他们三股以半包围的阵型从库莫南侧推进进攻。

匹黎先以扫**库莫领地并且迂回到粟水水图音河岸为既定目标,半包围的战线中,东西线几乎只是推进,而他带领的中线部队扫过的地方才是重点作战战场。经验丰富的匹黎先,想以这样的策略击退库莫人,并且保住自己三分之二的人马。

一直打到水图音河,这个策略都是正确的。

阵营的那一面,相比于匹黎先,晋浩自是没有他经验丰富。晋浩上任的这两年,与柔然人有过局部的几场战争,他了解游牧民族因为拥有强大的骑兵,作战方式灵活多变,这让习惯两军对垒的魏国军队常常防不胜防。

所以这一次晋浩准备剑走偏锋,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对方一指,他虽并不知道匹黎先的想法,却恰到好处地将重点放到了对方的中线上,有意无意地保存了对方两翼的人马。在两军将领的战术思想下,一时间魏军的主力全部放在了柔然士兵的中线,而他们西线与东线的战场就几乎没有了太过激烈的战事。

带领中线的匹黎先,见到对面的魏国军队突然大举增兵,他想要收兵回撤,可是身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库莫人也步步紧逼。无奈之下,他只能随即改变战术,让自己中线的几千人马从侧后方对魏国军队发动攻击。只是这样一来,原本半包围的三股阵势就被分成了多股,中线的部队也只能孤军深入,再无两侧兵马的援助。

粟水东部的浴血奋战并没有给西部带来平静,战事反而愈演愈烈。

因为原本筹划援助匹黎先的赛音,他的部队尚未到达水图音河岸,身上的刀就不得不拔出,腰间的箭也不得不射出。

从魏国又杀出来两支部队:一支从盛乐而来,由裴远大将军带领;另一支直接从平城而来,由魏国大将军度白带领。后一支魏国部队,早在柔然士兵与魏国士兵在赤塔一战时,就向阴山脚下的怀柔打去,在匹黎先与库莫人相持不下时,他们就翻越到了阴山脚下,直逼粟水而来。

兵出四方的魏国军队,在不同时机不同地点,已经开始向粟水奔驰而去。

这场万事俱备的战争,就差一次酣畅淋漓的胜利了。

在郡主府,不管合达安如何规劝,纪由就是不愿离开,她焦灼的内心已经如同烈火焚烧一般。直到这个时候,合达安才真正了解乙旃说的那句话,没有军队,什么都可以一瞬间失去。

赛音与乙旃参与救援以后,西部就只剩下了城内的沧慈士兵,还有各府的府兵。郡主府的地盘再大,也不能藏人数万;沧慈在一年内充兵再多,也不足以抵挡敌人占领粟水的脚步。

她叫来了曲律、柔然几位大商贾以及滞留在柔然的契丹商人,连同她这几年来收集整理的所有商文,一同“塞进”了大账中。

水图音河上,匹黎先与魏国裴远、度白大将的部队不期而遇,这片草原在他们开打前,曾有那么短暂的平静,但是很快就被打破了。

匹黎先这颗战星,不愿意罢兵而逃,他在这片草原上闪耀多年,最终还是落下了,与他带领的中线所有将士一起,倒在了茫茫战场上。

那余下的东、西路大军,听见主战场的厮杀声消减,直到逝去,个个悲痛惊惧不已,调头而返……

焦月末是最热的时候,由于各府的府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沧慈士兵便开始充当起了城内的禁军。

这时,门外的厮杀声已经不断传来,他们握住剑柄的手越来越紧,炎热天气流下的冷汗也越来越多。

合达安没有留在郡主府,她选择在集市上转悠,她害怕这个她三年来苦心经营的成果,将在魏军进城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除了她,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这个以往繁华的集市变得冷清很多,所以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墨顿的呼喊声。

远远看去,他跑得那样急促,嘴里说的什么虽然听不太清,但是表情确是格外狰狞。

“魏军打进来了!”

她想着,自己该怎么办好?脑海中一片空白:“怎么了?快说!”

“郡主!”墨顿大喘着气,“木……木伦王子来了。”

已经许久没有人在她面前提及这个名字,合达安惊惧的身子反而颤抖得更加厉害:“你说谁?”

那人清晰而又沉重地说:“赛音主将他们在水图音河遇到两股从魏国来的士兵,幸亏木伦殿下及时赶到,所以……我还听说东部的士兵也随着木伦殿下一起过来了,可能是粟水东部那边失守了吧。”

“他们现在在哪里?”

“听说在水图音河西岸附近扎营,郡主可是要去一趟?”

她尽力克制住情绪,仔细地考虑着:“我要回趟府里,你去请粟长尹与上大夫过来,现在粟水西城这边安全了,他们会来的。”

墨顿正要离去,合达安唤道:“我估摸着魏军人数超过我们,东部才会失守,畿和才会派人支援,所以赛音和乙旃他们怕是回不来了,你替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现在城内光靠沧慈是不够的,还需要他们的帮忙。”她细想了想,又道,“派人把大军需要的后援补给安排好,需要的数额你晚点盘点好再报给我。还有,让粟长尹和上大夫与我一起去营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安排吧。”

墨顿记好了她的每一句话,见她点头,便转头离去。

日出时,合达安与上大夫几乎同时到达军营门口。

“怎么,粟长尹呢?”

上大夫从几十人簇拥的队伍中走出,与郡主互施一礼,回道:“他说有礼赠予殿下,恐怕要晚些。”

合达安冷哼了一声,与上大夫并列走了进去。

自进入军营那一刻,合达安便不自觉地四处张望,她日夜想见的人见到自己会有多开心?会忍不住唤自己的名字,然后跑过来和自己拥抱吗?

离别三年不见,突然一下触动了往事,心中自然伤痛难言。

但是心中纵然翻江倒海,眼中却没有一丝的闪动,面上也犹如井水般平静。

看着她如此平静,木伦的笑意从唇上一扫而过,面上也全是失落的神情。

迎面的两人行礼之后,他便示意她坐下,眼神飘忽不定,嘴上却并未多说。

合达安左侧下方的男子,在他们二人坐下之后瞬间起身,疾步走向殿中,拱手跪了下去,声音浑厚地喊道:“殿下!匹黎先将军面对四万魏国军队毫不退缩,直至牺牲,请您一定为他和那些死去的士兵报仇雪恨!”

合达安看着老二眸中带血,激愤不已,一时有些感慨,那个曾经驰骋东部高原的大将军居然就这么死在了魏国人的刀下。

木伦一扫之前的神情,变得面色冷峻:“你我都不是甘于吃败仗的人,但是现在还不是再次进攻的最佳时机。”

老二刚要开口,上大夫就插口道:“殿下一路奔波而来,看起来很是疲惫,快喝口茶歇息一下吧。”

他说完这话,无视老二那疾恶如仇的眼神,笑眯眯地对着木伦道:“臣已经受郡主之托,将能够筹集到的所有粮食武器全部用于军需。”

“是吗?”他道,“郡主一切可好?”

“臣一切都好。”

木伦又道:“纪由一切都好吗?”

合达安点点头:“爹爹身体不错。”

木伦还想问时,粟长尹却在此时进来了,他与依旧跪在殿中的老二相视一望,彼此的视线又很快转移开来:“殿下,臣来晚了,请殿下恕罪。”

“没事,你起来吧。你们都起来吧。”他道,“你们准备军粮很及时,多谢!还有,恐怕赛音他们是回不去了,现在魏军人数多于我们,北边还有两万的魏军正与王兄还有丘敦在溪山僵持,战局混乱,城内只能你们多加自顾。”

粟长尹与上大夫听完,都愣愣地盯着合达安,这个小姑娘居然与木伦王子所说的不相上下,他们惊诧莫名。

木伦顿了顿,又道:“还有什锦,畿和城毕竟不能无人守卫。”

这话是说给合达安听的,合达安听得极仔细,甚至没有看见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这时候翩翩地走进了来。

那姑娘走进来,粟长尹见后,满脸笑容地道:“殿下,郡主虽然把一切都想得周到,可是毕竟她年纪尚轻,有大顾虑却少些细心,所以臣就想着,殿下车马劳顿,一定需要有人照顾才是。”

最初的一瞬间,听到粟长尹这么一说,木伦看着合达安依旧从容的面孔,便觉得是她有意安排的,但是短短一瞬,这个念头也就打消了。想起几年来看到她的奏章,这个原本敏感细心的女子,在经历了很多之后,已经变成了一个风轻云淡的官场老手,单凭面上已经看不出太大的破绽。

那女子纤细的身姿上下穿着丝绸锦缎,她从珠宝锦衣中伸出雪白的双手端着盛满美酒的酒壶,缓缓呈上。

左右臣下,皆看在眼里,不觉对粟长尹投去了厌恶的眼神,大敌当前,也只有他还有如此的闲情逸致。

木伦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酒壶,沉默地喝着。

众人见情势不对,便也退出,只留下了帐内的那两人。

合达安也跟着退了出去,在出大帐的一瞬间,她本想叫住粟长尹,好好发泄下内心的愤恨,可是自己却被另一个人拉住。

“郡主。”经历几天激战的老二不仅没有疲倦,反而因为匹黎先大将的死变得激烈,“你何时知道有魏军来袭的?”

合达安听完一愣,旅即她明白了老二所想,立刻猛摇着头:“你不要误会,并没有人告诉我,也绝不是我有意隐瞒,是前些日子我去魏国查探商业贸易,偶然听说有魏国军官说要来柔然选几匹马,当时没有细想,后来得知你们战败的消息,才骤然觉得那话中别有深意。”

老二听完,将信将疑,也没有细想,大迈着步子便走了。

等一同出帐的人走得差不多,合达安才拉着一起出来的乙旃问道:“老二方才所想的,是不是也是木伦所疑虑的?”

“在郡主来之前,木伦殿下只是问了方才老二所问的同一个问题。”乙旃道,“郡主一切可好?需不需要我派一队人马过去?”

合达安不禁多了几分愤怒:“不用了,你且顾你的,一切小心。”

乙旃刚走了几步,再回头时,合达安已不见了。

军营前素来无人守候,贺术也来不及通报一声:“郡主来了。”她便紧赶一步跟了上来,正好看见一副如同弱柳一样的身子不偏不倚地想要倒在木伦身上。

她见状脱口就道:“殿下,方才有件很重要的事忘了与您禀报,您是想现在听,还是过会儿再听?”

木伦似醉非醉的模样说道:“你俩下去!”

那女子本是带着一副妩媚的笑容,柔软的身体想要轻倒下去,却一下扑了个空,笑容全僵在了脸上,现在她只能重新挺直了身板,板着脸与贺术也一起退了下去。

直到他二人离开,木伦才突然大笑:“何事?你说。”

合达安脸上挂着愤怒:“没有人事先告诉我魏军会来,是偶然的机会……所以是我猜的!”

木伦虽没听懂,但他并不怀疑,望着合达安定定地道:“我知道。”

“那你是怀疑谁?父亲已经不问政事多年,何苦你还要这样逼他?”

“我没有逼他。”他回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越发愤怒:“那什么时候说?”

“喂,我方觉得你有些改变,怎么一提到你父亲情绪又变得这么激动?”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不说这事了。这是你哥给你的。”

她又变得喜不自禁,上前接过锦袋,紧紧握在手中:“他好吗?”

木伦点点头:“但他很担心你。”看着她笑,又道,“父汗本来打算要你回去,可惜突然打仗了,等打完仗,你亲自回去告诉他你的情况吧。”

合达安还想提父亲的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又问:“这场仗很难打吗?”

“算上水图音河对岸的三股魏军,他们大概有七万人吧,我们硬打不行。如果我绕到后面与南下的王兄他们会合,围攻这七万人,胜算还是很大的。”

“你有把握能够重新占据阴山对岸的怀柔,在他们还没有察觉的时候绕道桑夷再转向他们身后?”

木伦一副蛮不在意的模样笑问道:“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一起来呢?”

“带上我可以吗?”

他本就没醉,现在更为清醒,一个既不会刀剑,又骑不了快马的女子岂能上战场?“不可以。”他答道,“我会分心的。”

合达安没再说什么,她本是想到对方可能是晋浩,才头脑一热想跟着去,这样听来,自己反倒是让旁人担心了。

“我给你的玉佩可还戴着?”木伦这句话一出口,合达安的思绪就被他拉了回来。她双眸一瞪,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

木伦没让她尴尬,伸手去拽她耳畔的坠子,她下意识退了一步,见他偏移的手伸到了脸侧,才停住不动,任他取下耳朵上的珍珠坠子。

“把这个留给我吧?”

她笑着点头,没再停留,带着三分喜悦七分纠结,起身回府。

自从匹黎先大将军去世以后,悲痛的郁久闾可汗举办了盛大的仪式厚葬了自己的这位幼弟。

他原本虚弱的身体在经历这一次打击之后彻底垮了,这下,奏章就交到了右丞相步鹿真的手里。每日王庭有专人送这些缣帛制的奏章去右相府,晚间再由同一人取回。

病情加重的可汗不再过问政事,这些奏章批复后就会直接送往王庭的火炉庭烧毁。

火炉庭是专门焚烧那些已经无用或者不需要批阅的奏章的,自从纪由提出要用缣帛写奏章时,这些东西烧起来就比起之前的竹简更加不留痕迹,就好像国家大事真的能够一把火烧了一样。这一点从可汗再到木伦最后到步鹿真,这三人都没多想。

这一日木伦那道想要绕道魏军后侧与大王子秃鹿愧、粟水三方驱使魏军撤回魏国的奏章发到步鹿真手里,他对战事做了一番部署后,发给木伦,原本的奏章就送往火炉庭焚烧。

谁知到了夜间他突然觉得不对,若是秃鹿愧与丘敦没有将由赤塔转南的魏军击败,木伦又该怎么办呢?

他连夜让人把奏章重新送回来,可是回来的人却道奏章已经进了火炉庭。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步鹿真恍然觉得,自己一直畏惧的敌刀好似早就已经出鞘了。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盘踞在他的脑海中。

是那位曾经位居左相的纪由提出的奏折缣制,他为什么要这样提?如果不仅仅为了节省开支呢?如果送往火炉庭的奏章并没有被烧毁呢?如果有人一直把所有人都以为烧毁的奏章送往远在粟水的纪由呢?如果纪由一直知道王庭动向,他怎么会不知道库莫突然西伐是因为有魏军的襄助?那匹黎先为何不知情?木伦与秃鹿愧都不在,京中还剩下谁?什锦?

步鹿真猛然感到一丝寒意冲上心头,他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猜忌中,变得恐惧不安。他不断问自己:“什锦会谋反吗?会吗?”

三赴阴山,两次坐骑旁都是同一人。

合达安不安地问道:“我去真的可以吗?”

木伦心里一紧,不愿把步鹿真传来的消息告诉她,又不愿她再留在粟水:“你必须去。我是说,那里有我们柔然的商贾需要你来安顿。”

合达安并不全信,却还是跟去了。因为木伦并没有给她回绝的余地。她还没有看到墨顿给自己的军需报告,就已经和木伦一起,还有浩**的一万骑兵奔赴阴山了。

一路行来,木伦对她说的最多的便是:“你在后面跟着就好。”

可是她不甘心,每次落在最后,遇到队伍休整、更换马匹的时候,她就马不停蹄地又跑回到木伦旁边。只是,木伦望望天上的老鹰,看看前方路段,再回头时,她就又不知道掉到队伍哪里去了。

到阴山山路时,她就更加跟不上,甚至累得连力气也使不上了。

她擦拭着已经湿透的衣裳,不甘心地拍了拍马脑袋,又忍不住看看回去的路。

“怎么?你想放弃了?不是一定要跟着来吗?”木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

“哪有?”她的汗不停地从头上流下,连视线都已经遮住了,“你怎么回来了?丢下你的千军万马?”

他呵呵一笑,使劲把她拽到自己后面,又吩咐随后的贺术也把她的马牵着,随后策马重新冲到万骑前面。

从前不是没有一起骑过,但是坐上行军打仗将领的快马,倒是第一次。

他问:“怎么样?像不像在飞?”

迎面的风太大,她只能把身体完全躲在木伦的背后,才能张开嘴回答他:“何止像飞?简直像从空中落下一般。”

他畅怀地笑了:“还是第一次打仗时有人从后面抱住我,真打起来的时候,可要抱紧了,别掉下去。”

“好……”合达安开始感到害怕,双臂抱着他,越来越紧。

一路断断续续的聊天倒是舒缓了紧张气氛,他们心有默契地绝口不提纪由。木伦给她讲述的趣事中,大多都是关于什锦的,还有便是他刻意打趣说到库莫曾经派使者过来想与柔然和亲,将他们的公主嫁给自己。

比起这些,他更喜欢听合达安给他讲述自己与库莫人的惊险故事,还有来回魏国的艰辛苦楚,更有柔然与契丹商人对坐相争的景象。

他听得入了迷,合达安却讲得风轻云淡,他不禁感叹她变了,变得彻底。

一切的风云趣事,在翻过阴山后都不再谈论,木伦只专心指挥队伍,至于合达安,在离怀柔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就已经搂着木伦呼呼大睡起来。

本以为一觉醒来,已经面对着在阴山下怀柔城内的惨重杀戮,谁知当合达安隐约听见几声吼叫,随后又是一声制止之后,她大梦初醒似的望了望四周,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帐包当中。

隔着屏风,看不清外面究竟是谁,只能隐约看见背对自己的人怒指着对面正欢呼雀跃的几人,那几人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都以为她还在睡,说话声音便小了许多,却能听清楚。

一个粗音道:“殿下重新拿回了怀柔,现在就差辗转桑夷,绕道魏军后面,正好与粟水士兵将其前后夹击!”

木伦背对着她,合达安看不见他的面目,只听见他轻而镇定地问:“王兄他们有消息了吗?”

几人中,有一身材最为高胖的人道:“已经派人去了信,与他们对峙的只有两万魏军,怕是不成问题。”

“好。”木伦依旧很轻地道,“你们悄声些,退下吧。和下面的人说,让他们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不要担心别的,一切有我。”

那几人刚一退出,合达安就冲过去,一把抓下他正要喝的水囊,问:“这是哪里?”

“哦,你醒了?”

她惊问:“仗打完了?”

“你睡了大半日,当然打完了。”木伦一边拿回水囊饮着,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

看着面色如此清冷的木伦,合达安感到不知身在何处。当初粟水东部失守,面对失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绝望,现在胜利了,他也好像没有太多的喜悦和兴奋。

“我们不是坐在同一匹马上吗?那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合达安那连夜奔波的衣服上虽然落满尘土,却没有被换下,只是到了帐内,木伦为了她睡得舒服些,才把她的鞋脱了下来。眼下看着惊异凌乱而又赤着双足的她,木伦口中的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只是笑看着她:“你猜。”

之后的一连四天,那个临时的军营只有零星几个人留守,木伦与其余尽数士兵,都再次奔赴了充满硝烟的战场。他走的时候急而决绝,没有带上合达安,甚至也没有说去哪,只是留下了自己的军帐,和足以用上半月多的补给。

整整四日,合达安都待在帐中,望着四方的营帐漫无目的地遐想。

直到第五日,木伦依旧没有回来,她变得心急如焚,再也等不下去,揣上几张大饼,牵着匹马大步流星地想要出去。

那帐外的几位士兵见她要离去,想要劝阻又不知道如何劝,脚下止步不前,只拿眼神一刻也不离地跟着。

她上马想要驰去,可是刚跨上马匹,抬头却惊见柔然的军旗就出现在视线里。

一壶热腾腾的奶茶煮得沸腾,木伦喝了一口,很是享受:“苍天赐予我们草原与马匹,还能喝到这么美味的奶茶,真是享受。”

合达安气急的声音甚至帐外的贺术也都能听得清楚:“你这样算什么?”

木伦无奈一笑,将自己的奶茶重新盛满:“来,喝吧。”他柔声道,“热热的奶茶最能让你平静下来。”

奶茶被他体贴地递到嘴边,她便略张口喝了起来,也许因为眼前的人完好无损,也许真的因为这温热的奶茶让合达安心中舒适了一些。

“你这几日照顾好自己了吗?”

她不顾回答,自顾自说道:“这几日我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你想明白了什么?你说说。”

“你说这里有柔然的商队,这是在骗我吧?这里哪里有商队?”她焦灼道,“该不会是你和我父亲又要发生什么了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是想带着你出来逛逛。”木伦一拍双膝,站了起来,从屏风那拿了一件狐皮衣,铺在平整的案上,“我要睡了,你也进去休息吧。”

她还是觉得不安,伸过手去拔出他腰间的匕首,抱在怀里,才放心地走到屏风后面歇下:“没有这匕首,你便不会不等我醒来就走了。”

“你就这么想打仗?”他脱下外衣,人躺了下去,眼却大而无神地睁着,“我记得我第一次打仗的时候,没有经验,跟着我的柔然士兵死了好多,那时候心里真的难受极了。知道吗?合达安,我希望这样痛苦的感觉,你永远也不要有。更何况,与魏国人打仗,你还是能避就避吧。”

安静的夜中,帐内的两人都十分平静。木伦道:“总觉得你过去说得对,我现在是不想看见柔然与魏国打仗,有多少人都想要和平,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这次主动出击的是魏国人,想要阻止他们,停止杀掠,也就只能有其中一方赢了。刚才那话最初不是我说的,是你哥还有丞相,我没想到他们看你看得这么准。”

合达安眨了几下双眼,还是毫无困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兵马重要,和平也这般重要,或许有了兵马才有资格谈和平吧。她思绪有些不宁,如果父亲有了兵马他会做些什么?一想到此,一种控制不住的恐惧感由然而生:“你能让这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这可是他们挑起来的,我可不会只是把他们打跑了这么简单,我要打得他们长记性!算上上次饥荒的仇,我要狠狠揍他们一顿!”他打了一个哈欠,“况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

黑夜里烛火已经燃尽,看不清对方,合达安问:“什么事?”那头已经没有了动静,也不知是疲惫了,还是闭口不回。

次日清晨时分,贺术也进来送早膳的时候,脚步轻轻,面色惊喜,眼神还时不时地朝着案桌旁的地上瞥。

合达安的头轻轻抵在木伦胸口处,模样那般恬静安逸。木伦一手抱着她,低下头去,眼中全是温柔。

合达安睁开眼,下一刻就从地上弹起身子,脱口而出:“殿下恕罪!什么时辰了?”

木伦皱了皱眉,无奈之余似是还有些生气:“你是不是当官时日太长了,居然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了?”

现下不到辰时,合达安松了口气,一下又恢复到了素日的模样:“木伦,你昨夜嘀嘀咕咕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木伦站起来后便动作很快地收拾案桌上的地图,边收拾边问道:“什么话?”

合达安一脸严肃:“你说什么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什么战争之后还是战争?”她仔细想了想,又道,“你还说什么将会是大麻烦。这都是什么意思?”

木伦抬了抬眼皮:“我昨夜真的说了那么多?看来还真是喝多了。”

“是喝了很多。”她看着他,“到底什么意思?”

木伦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不趁我喝醉的时候好好问问我?现在我醒了,更不会告诉你了。”

“昨夜,你不是不让问吗?”

木伦故作疑虑:“我不让你问就不问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听他这么一说,合达安心里一热,只能干瞪着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木伦一边笑着一边上下打量着她,看见合达安一身的薄衣,就指着案桌上放着的食物说:“你将这个端到里面去,吃完换好衣服再出来。”

她又惊又喜:“你今儿是要带我去?”

他点点头。

“真的?你不怕分心了?”

木伦微微一笑,淡淡问道:“合达安,我们今日走一程,等打完了仗,估摸着就能见到什锦了。”

“他不是在畿和吗?”她不敢相信地问道。

“嗯,现在应该在从武川来的路上了。”木伦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你端着膳食进去吧。”

合达安立刻端起盘子朝里头走去,一边走一边拿起盘中的羊奶糕啃。木伦在后面笑着说:“不急,以王兄还有什锦他们的马程,我们巳时出发即可。”

她当然不知道,这个夜晚,她熟睡之后,他从她披散在枕的黑发上,取下了黑软的一缕。

因听到要见到哥哥,合达安所有的疑虑都瞬间烟消云散,她很快就换好了衣裳,却并没有立即往外走。

外面,木伦正在和他的亲信说话,她本能地窝在里面没敢出去。

“殿下,属下确信这两日魏军没有太大的动向,自从张念将军从赤塔转到库莫之后,魏军就几乎没有动过。”与木伦交流最多的人,自然还是贺术也。

“魏军原本一共四股人马,现下还有三股,除去留在库莫的两股,应该还有一股。”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似是不解:“殿下,赛音将军不动,魏军居然也不动,这也太奇怪了吧。”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殿下,除了魏军,库莫人怕也是麻烦。”

“库莫人?乌合之众罢了。”木伦不以为然地说道,“若是真的有什么用,那个晋浩也不会按兵不动。匹黎先大将死后,他就应该乘胜追击,之所以没那么做,还是因为无论从实力还是地形不熟上说,不等到援兵到齐,是没有胜算的。”

晋浩,果真是晋浩。听到这里,合达安头脑中一阵轰轰作响。

“贺术也,依你之见,这场仗有几成胜算?”

贺术也毫不犹豫地回道:“殿下!只要什锦将军的一万骑兵一到,那属下觉得至少有七成把握!”

“好!”木伦赞许道,“不过……”他声音小了,“粟水那边还是要盯住了,要是有人趁火打劫,那咱们的胜算就只有五成了。”

这句合达安没听明白,什么叫作趁火打劫?随即,她又听见外面有人道:“殿下,属下也会派人保护好郡主的,她要是有事,怕是一成胜算也没有了。”

木伦转身看了看内室,那才是最大的后顾之忧。“你明白就好。”他说。

月底至,乙旃如约来到郡主府,与他一同进餐的却只有莫桑。

乙旃年纪渐长,合达安封了郡主后,有心让他独自领事立身,遂年前派他驻守粟水城外的养马场,并约定凡事自主,只每月底回来一趟核对账目,顺便添补给需。

合达安走得急,那日贺术也让莫桑叫出合达安后,二话没说就带她上马出了城,连老爷都没有告诉。不过合达安还是给乙旃留下一封信,信是府上新招的那个相貌丑陋的粗仆转呈的。乙旃打开信,上面只有二字:“等。护。”

乙旃知道她的意思,她当然不希望这场仗打完的时候,城中人心恐慌,田地荒芜,集市凋敝,若是经自己一手促成的繁盛变得满目疮痍,那将是如同刀入心窝般痛苦难受。

城中,许多住户已经迁移,集市上也是冷清一片,埋怨声重重,重要的商贾都被安置在郡主府,集市就更加没有了保障。

“莫桑,曲律也在府里吧?你能帮我叫他来吗?我与他好好谈谈,郡主的事他了解得最多。”乙旃简单说了一下一路上看到的。

除了乙旃和莫桑,曲律是郡主带到粟水的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

莫桑一副为难,靠近乙旃小心说道:“怕是叫不来了。”

乙旃惊问:“为何?”

“你可知道,自从郡主走后,纪由老爷就发话将府中的人看守起来,每日他都与这些人在帐中议事,不让外人探听,尤其是我。”

乙旃不解:“为何看守?”

“我并不知。老爷命令不让我们擅自出府,我也没能出去询问缘由。”

乙旃深觉不对,又问:“何人看守?”

看着那个貌丑的粗仆抱着柴火蹒跚走过来,又走开,莫桑才说:“是赛音将军的人。”莫桑压低了声音,“这些人中的好几个领事的,虽然他们蒙了脸,别人不知,我可是看出来了,之前郡主被绑架时,我见过他们几个。”

“赛音将军?”

乙旃吃惊:“赛音将军不是早不与老爷来往了吗?”

“一直都有来往!他只是夜间过来而已,我撞见过好几次。每次来时也不通传,还总是顶着斗篷,好像怕别人看到一样。你说,他们这样悄悄地行事,是不是老爷或者郡主的意思?”

乙旃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既然我不知,你也不知,那就说明,这件事绝非郡主本意。”

“那就是老爷?是不是因为战事起了,现在城中危机,郡主不在,所以老爷他……”

乙旃摇头道:“你刚才不是说赛音与老爷一直都来往吗?我记得郡主曾经问起过朝中之事,老爷说并无意了解。至于私下里为何这么秘密?”他渐而严肃,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事情越发不对了,虽然我相信老爷不会害郡主,但是他或许……”

莫桑见乙旃越来越惊惧,忙问:“或许什么?你说啊!”

“或许,有别的图谋。他是要篡位夺仅吧?”

“夺谁的权?郡主吗?”

“当然不是。”乙旃知道莫桑心思单纯,自己这时候多说反而对她不利,“你就当我们今天什么也没说,郡主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像往常一样,切记切记不要因为好奇做傻事!”

莫桑捂住嘴,觉得一股恐惧充斥心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再未多说,乙旃起身离开了。走出府前,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一眼望去,四下里各帐紧闭,路上无人,更让他证实了自己的感觉是对的。他心里念叨:“究竟该不该告诉郡主?还是不告诉她,让她就这样待在木伦身边会安全一点?”

他低着脑袋想:“如果有大事,莫桑不安全,我更不安全。我是不是应该写信给什锦将军,以免郡主回来会有事?”

当初老爷自请辞官离京,郁久闾可汗命郡主与父同行,独独留下什锦将军在畿和,说是让他担负京畿重地安全的大任,实则是将他扣留京中为质。无论如何,老可汗都不相信左相会心甘情愿让出相位再无他谋。乙旃已经走到了府门前,还在细想:“可我并不知现在郡主在哪,什锦将军又在哪里。不论郡主或者什锦将军他俩中的谁,恐怕都不愿意老爷有如此之举!”

他实在不安,站在门外马前徘徊不定……

一个高声从远处传来,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乙旃仿佛置于梦中,当他抬头望去,居然真的如自己所想,那人便是什锦。

“乙旃!”什锦跳下马,满头满脸汗水,不待走近就伸着脑袋,满面疑问地道,“她怎么样了?”

乙旃朝四周一望,见无人,问:“少爷?您怎么来了?”

什锦也游目四看,靠近一步说道:“父亲来信让我速速赶来,说妹妹病重。可我这一路过来,怎么觉得情形不太对头。这城里人都哪里去了?乙旃,你快告诉我,合达安怎么样了?”

乙旃被他问得一惊:“郡主吗?木伦殿下来接她去了库莫。”

“木伦?这么说妹妹没有生病?”什锦来不及多耽搁,大步朝府中迈去。

乙旃脑中一片混乱,处处皆是破绽,却毫无头绪。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望着什锦一路进去。

一晃什锦在京中已近三年。三年里,他从未被准离开畿和半步。直到数日前,他突然接到父亲密递的手书,说合达安病重,对哥哥十分想念,让他速来粟水一趟。出乎意料的是,他一告假老可汗就恩准了。什锦并不知道,在他接信的同时,老可汗也接到二王子木伦密报,说纪由病重,已闭门谢客,恐时日无多,请恩准什锦来见最后一面,并代转问候。听到这样的话,站在可汗庭前的什锦心里有无数的疑问。

父亲的手书看上去细弱,笔画却依然透出苍劲,这是父亲离开之前与自己的约定。既然父亲没有病,却递信要求速回,他知道必有大事。会是什么呢?他完全猜不透。进了粟水,看到这一路上不同寻常的气氛,长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最可怕的并不是暴风雨,而是暴风雨之前异样的宁静。

走进府里什锦又释然起来,府上井然有序。他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父亲可能是太过思念儿子,所以施计让自己过来。至于妹妹合达安,既然安好,又被木伦王子接走,想来必是木伦殿下也十分思念他所爱之人,于忙碌的战事中抽空过来看一眼以解相思。当初他冒险要去魏国接妹妹,连父亲都不同意,但他还是执意只身前往。木伦殿下听说了他的境遇,不顾众议前来帮助。他记得二王子殿下第一眼见到刚刚站到柔然的蓝天下惊魂未定的妹妹时的眼神,从那时起,这位殿下对妹妹的浓情爱意就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思忖了一会,还是一步步向大帐走去,他以为妹妹也许已经回来,今夜,暖暖的烛光下,案几边应该是坐着他已经数年未见的父亲和妹妹……

“父亲!”他满心欢喜地唤出这个称呼时,眼角却扫到了另外一个人,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赛音好像并不在意,站起身来拱手道:“赛音恭迎将军!”

赛音与父亲同案而坐,虽然现在的尔绵升纪由已经不是官居一品的丞相,但毕竟长者为上,他们这样并肩而坐,一看便知,二人关系微妙。

什锦不是拘于小节之人,他此刻有更加重要的事:“父亲,这么着急喊我来,是怎么了?”

“将军别急,相老只是事出有因,不得不以此唤你过来,你不必忧虑。”

什锦有些怨尤:“好好的,父亲为何骗孩儿来?”

“孩子,”纪由重而缓地说道,“大汗命你留守畿和,但我知道你有危险了,不得不想办法唤你来,信中不便直言,又怕你不肯来,只得出此下策。”

什锦听着一惊:“父亲,您怎么知道大汗命我留守?您怎知我有了危险?”

“此番与魏军交战,大汗将他最信任的丘敦都派了出去,却把你留在畿和,留在他身边。孩子,你认为大汗和步鹿真可以如此相信你,以至于把他们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你吗?”

什锦越来越觉得奇怪:“父亲,您究竟什么意思?”

“孩子,你以为魏国人来犯是为了什么?为了那荒瘠的库莫?还是偌大的阴山?都不是!在你面前的这粟水城,哪怕一砖一瓦都是你妹妹的功劳。现在的粟水,富可敌一国,人足可比三城,这样的风水宝地,才是魏国人这次进攻的真正目标。”

什锦却冷静了下来:“父亲,这些大汗知道吗?”

“现在肯定知道了。因为在他知道之前,右相和二王子已经知道了。”

“那父亲……”什锦看了父亲一眼,低着头竭力控制自己的想法,“究竟是谁一直在告诉您这些?您不在京城,有些事就连我都不知道,您是如何得知的?”

纪由不动声色,平稳而冷静地说:“自有人告诉我。什锦,你可知道现在我们都十分危险?可你需要做什么?”

什锦拿捏不住父亲的想法,只能摇摇头:“不知。”

“孩子,你必须调动重骑兵,把粟水护住,这样你妹妹的心血才不会被他人夺走。”纪由声音低了几分,“任何人都夺不走。”

什锦差点叫出来:“父亲,重骑兵不是孩儿可以任意调动的!”

“不是吧?”赛音立于什锦侧面,目光笃定地望着他,“将军,一直以来,二王子殿下都是把重骑兵交给你去操练的。之前大汗担心害怕部将有异心,总是每隔几年就调换地方指挥官,而自从你领兵重骑兵以来,几年过去了从未调换过。这一回二王子借出征之由,将你调去武川。将军,你不是从京城来的,是从武川。”

木伦征讨魏军,围兵库莫之初,便密信什锦,调了一半重骑兵令他带去了武川草原。木伦说,守住武川,既能够给畿和保障,也能够护住粟水。木伦的信中附有郁久闾可汗赐的兵符。

他照办了。但这事,右相并不知,连大汗也不知,那么,父亲如何得知?

“武川离粟水这样近,将军你也不过来看看,这样的好事你也不告诉相老。”赛音盯着什锦的眼睛说。

“我不说自有我的理由。”什锦终于正视了赛音,“你身为西部统帅,如何窥探得京中事?如此伺机,是想造反吗?”

这句话什锦是问赛音,他却不知道另一个人听进了心里。什锦当然不知道父亲的野心,他还以为父亲已经抛下了旧年恩怨。

纪由沉着脸说了句:“儿子,你必须要护着你妹妹啊!”

赛音接了一句:“将军,如果你不听相老所言,万一可汗知道你兵权擅专,而二王子又不肯替你说明,可汗天颜盛怒之下,会如何处置你?”

“这与你无关!”

什锦恶狠狠地盯着赛音,赛音却满面堆笑地继续说:“我当然知道,若是没有二王子的首肯,你应该是不能调兵的。”

“你想怎么样?”

赛音并不理会他的怒视,依旧从容不迫:“什锦将军,相老说得对,你要保护相老,保护你妹妹。现下重骑兵兵权在你这里,你就能保护好粟水。然后……”他将目光移开,盯着纪由帐中那幅山水画,突然说,“畿和是不是也有你的队伍?”

什锦片刻间就要崩溃,他血红的眼睛看着纪由:“父亲,您……是要造反吗?”

纪由眉间微微一皱:“孩子,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现在留在畿和很危险,步鹿真已经察觉到了事情不对,若是你不把部队带到粟水来,等他下了命令,你就是死路一条,你妹妹经营的粟水也必将付之东流。”

“粟水本来就是柔然的一城,怎么会付之东流?”

“当然可以不是!”纪由终于把话说开了,“这里可以是第二个京城,甚至可以是第二个柔然!”

什锦此刻已经五内俱焚!

父亲要反了,这是真的。如此看来,赛音按兵不动绝对不是传言。赛音已经决定不动——不对,应该是他已经在后面挖坑设陷,赛音借魏军的手将木伦连同他的部众尽数埋在陷阱里。魏军铁骑压境,踏过木伦之后,下一个就是粟水。到那时,父亲怎么办?妹妹怎么办?

可是,若是自己调兵过来,粟水是守住了,木伦无法脱困。木伦给了自己兵权,自己却无所作为,到那时步鹿真丞相又如何放得过自己?倘若木伦侥幸逃生,能放过自己吗?他更加不能忍受的是,所有这些竟然都在父亲的算计当中!他用父子情分,算计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帮他造反。

“父亲,妹妹可知道这些?”

“马上就知道了。”

纪由道:“你以为,如果不是我,你妹妹可以安然地做郡主做这么久?我早就和你说过,在这条路上,光凭着聪明是没有用的。”

纪由按了按什锦的肩膀,一副将希冀交付与他的模样:“你可愿帮我?”

什锦不说话了,他知道父亲在等着自己答应,但他万万不能答应。

纪由的声音略略升高:“什锦!”

什锦抬头,看着父亲正用眼睛盯着自己,他说:“父亲……”

门外咣当一响。

纪由叱:“谁?”

赛音已纵身而起,一步闪到帐门前。

帐帘一把掀开,一只托盘和奶壶掉落帐前地垫上,奶茶泼了一地。莫桑跪伏在地:“老爷恕罪,奴才一时失手……”

不远处,那个貌丑的粗仆提着灯笼正费力地提着泔水桶走来,再远处几个兵士巡夜走过。纪由用眼神制止了赛音,他一双深陷的眸子暗了下去:“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