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国皇帝拓跋焘登基的第三年,合达安回到了魏国——这个临走时觉得不会再留恋的故土。
才离开短短几年,合达安也一样看得出,几年的休养生息,让这里的人们都充满着活力。虽然这里与富庶的帝都平城相比,还有些不足,但是单单眼前的景象,就已经令这些来自游牧民族的人为之惊叹了。合达安庆幸自己重新回来看看,庆幸自己选择不畏惧路途遥远来到这里。
磨炼与经验告诉她,纵使马上骁勇的柔然民族可以踏平各地,但是经济富足、商略出众的魏国,仍然有太多太多他们需要学习的东西。
总算过了魏国严密控制的关隘,合达安与随行的众人已经饥渴万分,可他们所有人身上搜罗出来的铜币,最多只够他们撑上三日。
这夜天寒地冻,合达安靠着莫桑在墙边睡着了。她被墨顿摇醒的那一瞬间,觉得饥饿已经快要将她击垮了。
“郡主。”
当她听见墨顿这样称呼自己,心里更加难受,她问道:“怎么了?”
墨顿指了指不远处的空地,道:“他们不在了。”
合达安看见对面的空地,原本沧慈士兵躺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她心里像是被无数冰锥捅了一样痛苦:“他们都离开我了,是吗?”
“我也不知道,郡主,我醒来时,他们已经不在了。”墨顿好像是安慰,又好像是害怕地说道,“郡主,他们可能不是跑了,我担心他们……偷东西去了。”
此时此刻,在合达安内心深处,她宁愿这些沧慈士兵是去偷东西,而不是离开了自己。她清楚地记得,将他们揽入麾下时自己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为这支部队取名为“沧慈”,可惜一路苦寒,许多人离开了自己,她内心经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创伤。
合达安带着墨顿与莫桑,就这样沿着街边一直找着。她每次回头看到原本有五十多人的队伍变得只剩下他们三个时,都有一种天翻地覆的痛楚。她希望真的如同墨顿所言,他们只是太饿了,去偷东西去了。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几个沧慈士兵才从一条小道跑了回来。
他们大喘着粗气,将怀中一只热乎乎的烧鸡递给了她,眼中充满着喜悦:“郡主,快吃吧!”
合达安原本疲惫的身子,一瞬间更是软了下来,她环抱着他们,泪水奔涌而下,滴在了沧慈士兵怀中的食物上。
可惜回来的只有三四个人,其余一同去偷东西的人依旧没有回来。
他们按照原路一直找去,却没有找到。
一个沧慈士兵放声大哭起来:“一定被抓了!都怪我!不该去偷东西!都怪我!”
合达安使劲按了按那位士兵的肩膀,道:“别怪自己,若不是我疏忽大意,你们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她加重语气对众人说,“你们这样待我,我却将你们置于险地,是我的错。我去想办法,请你们相信我。”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会相信自己,但同时她又没有十足的把握将那些人救出来。
她从随行的马中,选择了墨顿那匹最烈的马,拿着那只没有动过的烧鸡,一路跑到了衙门口。
眼下除了物归原主,没有别的办法。但是与其说这样太冒险,不如说合达安本人就是喜欢冒险。
她的冒险原本胜算只有三成,但是不知是缘分还是长生天的眷顾,她最终得到了那三成的胜算。
当她被一路押着进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晃过,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并且不假思索地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晋浩!”
她可以这样确定地叫住他,无非源于他是她幼时的玩伴。
晋浩闻声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隔着距离,合达安也能感觉到他露出的惊讶神情,然后毫无顾忌地冲了过来。
合达安看见他的模样,几年时光,他已经从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官。
冲到她面前的晋浩,同样看着她的模样,她离开时很年轻,回来时依旧是年轻的模样。
“你是合达安?你怎么……”惊讶之后他还没有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就立刻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押着她的几个守卫。
那几人吓得赶紧收了手,颤巍巍地道:“将军,这个女子的朋友偷了东西。”
晋浩低头看了看合达安手里的烧鸡,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守卫收了银子,乖乖退了下去。
他们走进一间精致的小屋,很难想象衙门里居然有这样一间屋子。
晋浩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侍女上来奉茶,他道:“去拿些点心,要好吃点的。”迟疑了一下,又道,“要枣泥糕!”
然后他才仔细看了看她,一身汉服已经变得乌黑,头上的发绳绾住的头发多半已经散落下来,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相视的时候,他发现她当初洁净的双眸也变得深不见底。
他心里不免颤动了一下。
合达安开口便道:“我的那些朋友,你会放了他们吗?”
看着晋浩笑着点点头,合达安一下放松了下来。
晋浩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帮忙?”
合达安见晋浩不断地打量自己:“我还以为你在平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两个月前就被调了过来,上面有重要任务。”
晋浩口中的重要任务是什么,合达安并不关心,毕竟此时,已经不是过去的关系。
侍女送上了点心,她没有看一眼,起身说道:“我走了,谢谢你放了我的朋友。”
“等一下。”他拉住了她,示意她重新坐回去,淡淡地问道,“你找到你父亲了吗?”
“没有。”
“那你嫁人了吗?”
“没有。”
晋浩望了她片刻,目光带着心疼,长吸一口气:“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留下来,我会照顾你。”
合达安好笑地看着他:“傻哥哥,我哪能留在魏国?自寻死路不说,不也把你害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在帮一个人做事,他让我来,我就来了。”
晋浩眼中闪过一丝严肃:“你在帮柔然人做事?你怎么能这样做?”
“魏国人要杀我,我还不能帮柔然人做事换回我自己的命吗?”
“可是你是魏国公主的女儿。”
合达安一股怨气上来:“那又如何?魏国人连公主都杀,又岂能放过魏国公主的女儿?”
晋浩叹了口气,道:“好了,我不是为了惹你生气。”
合达安顺手摸了块糕点尝了尝,问道:“这些,我可以带回去吗?”
晋浩一愣:“当然可以!”他冲门外吆喝了一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些金银、玉佩,还有镶着金边宝石的匕首,“我这里只有这些值钱的东西了,你都拿着吧。”
“哦……”合达安也未推却,微微一笑道,“我走了,你保重。”
墨顿和莫桑在门外等到了那些被抓的沧慈士兵,却怎么也等不到郡主出来。他们虽焦虑却又不能往里面冲,每次衙门大门一开就探着脑袋往里面看。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合达安和晋浩一起走了出来。
众人看见合达安不仅安然无恙,手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不免惊讶。
衙门外,晋浩道:“合达安,你以后不管有没有事,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合达安看了看那些惊呆的沧慈士兵,冲他点了点头。
合达安将晋浩赠送的财物平分给大家。
一路上的艰难跋涉、风餐露宿让他们这一行人都备尝艰辛。
一方的郡主,跋山涉水来到魏国,散尽金银露宿街头,合达安似乎在短短的几日,从巅峰滑落到了低谷,个中滋味,只有她这个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
他们在魏国的日子,合达安不愿也不能再让随行的人称呼她为“郡主”,他们便亲切地叫她“沧慈姑娘”。
在之后的两个月,魏国这座城池的大街小巷,时而就会出现几个眼睛凹陷、胡须浓重而且擅于买卖的游牧人。他们为避人耳目,装扮成契丹人。他们徘徊于各处,身上不仅没有货物,财物也不多,他们只会今日看着这个稀奇,买下之后,过两日看见那个稀罕,便把那稀奇之物卖掉,换另一个……
与他们多番接触的魏国商人,甚至包括当铺的老板,都不禁觉得这些人似乎天生就拥有交换货物赚取钱财的能力。他们一连几日流连于商市,来回交换货品,身上原有的金银不少分毫,他们除了享受到乐趣以外,在不知不觉中,会将眼中所看到的,自然而然地学到,效仿,他们会将这些带回自己的国家,再不断教给更多的人……
在他们的住处,每晚从天空落黑到夜半十分,合达安都饶有兴趣地听每一位沧慈士兵讲述自己今日出去的所见所闻,她听得越多,面上的喜悦也就越多。
其间偶尔有沧慈士兵觉得他们自来到魏国之后,并没有做太多有意义的事,反而一直游乐玩耍。合达安却不同意,对他们说:“你们每日都要走更多的路,只要走的路越多,你们学到的就会越多。”
一日,一位沧慈士兵在街上转悠,他看见一匹颜色亮丽、高大俊朗的汗血宝马,十分喜爱,奈何无论自己出多高的价钱,宝马的主人也不愿意割爱。他遗憾至极,回去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合达安。
虽然天已经全黑,但是在简陋屋子内的烛火下,这个沧慈士兵依旧能够看得出来合达安面上的愤怒。
他按照她的指令,经过几日的搜寻,重新找到了那匹宝马和它的主人,并且细细询问。结果不出合达安所料,这匹宝马并非来自中原,像这样优良的战马,只可能在天然草场中培育出来。
魏国人为了得到这样的战马,是将金子雕刻成马的模样,与柔然人交换。
一直致力于发展柔然贸易的合达安,在得知这样以金马换烈马的交易之后,大为震怒!
她顾不得向畿和王庭请示,就下了一道命令。
莫桑连夜拿着她的亲笔指令,一路快速赶回了粟水,那道指令贴出以后,粟水城中,几日内,所有搜罗出来的金马全部被当众砸毁,那些做此生意的商人,也被关押待刑。
这是合达安当上郡主之后,手段最为强硬的一次。虽然她也知道烈马是柔然主要商贸品种,所以从前并不加以管束。但是在魏国的一段时间里,她仔细观察,发现这个农耕的民族居然对于游牧人饲养的烈马十分重视,只要有机会,他们宁愿倾尽金银,也要买下这些马儿。从前生活在永巷的小姑娘,整日里所思所想的只有赚钱,有利可图便可以无所顾忌。但是现在的合达安,通过几年的磨炼与见识,知道商贸中隐含的内容实在太多,她甚至觉得,一个民族的思想,从他们的贸易中就能够看出。
一路走来,柔然许多百姓,已经从游牧生活过渡到定居下来,并且大力发展农业,比起总想要北伐的魏国,逐渐定居的柔然人,已经丧失了再度南下的野心。
她的眼界变得深远,心里的担忧也就不断增加。
她学到的越多,对于自己的初衷改变得就越多。
在魏国滞留的两个月,让合达安内心对于柔然的担忧越来越强烈,尽管差距在她心里不断显现出来,但是有一点她很明白,当再一次回到这里,再一次见到那些自己以为已经很熟悉的各行各业时,她对它们有了新的了解和认识,因此她觉得自己真的不虚此行。
带着这样的想法,合达安决定立刻返回柔然,返回她的粟水,重新规划出一条属于他们游牧民族的商贸思路。
一个年轻的将官,刚打完一场毫无悬念的胜仗,正带着自己的部队凯旋。
在粟水附近常常有高车人掠夺抢杀,这个年轻的将官在面对异族的侵略时,利用自己的沉稳与骁勇做出了正确的指挥,加上他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束缚,打仗不按常理出牌,采用柔然轻骑兵的快速突袭战术,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内,就将东犯的高车人打得落花流水。
他就是乙旃。
速战速决之后,他带着胜利的喜悦一路折回粟水。
此时,乙旃最想让一个人知道,就是他曾经的主人——合达安。可惜近一个月来,他几次去郡主府,都没有见到她,令他惊讶的是,每次他都能在那里见到赛音。乙旃对此很是好奇,为什么莫图尔身边的吏史,会经常出现在纪由的帐中?
此时的合达安,正在为离开魏国做准备,实际上她也没有旁的要准备,只是晋浩说过无论有无要事,她都可以去找他,现在就要启程回去,至少应该与他说一声。
合达安与领路的侍卫,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锁住这个格斗高手的一系列快而准确的动作。在来回比试几轮之后,晋浩才停下歇息。他看见不远处的合达安,淡然地笑着把她带进内室。
内室中,她随意捡起一块点心:“这样精致可口的糕点,怕是以后吃不到了。”
晋浩心领神会,问道:“你要走了,是吗?”
见她点头,他便道:“我不留你,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你,只是你要怎么出城?”他自豪地道,“没有我怕是你出不去吧?”
她反笑道:“我会有办法的,只要你不特意拦着我。”
“是啊,你是变得厉害了。”他道,“不知道柔然有个什么样的不凡人士能把你招了去,不会是柔然的哪个军官吧?”
她看着晋浩斜着眼睛,做出一副试探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怎么?你怕在战场上见到我?”
晋浩这时候也笑得更加夸张,长长的笑声中夹杂着颤颤巍巍的话语:“就你那骑马如同骑驴一般的技术,我怕是想看见你也不能。”
“你还说我?”她望向四周,反过来挑衅道,“你作为魏国一个高级将领,内室里居然没有一本兵书,他们让不让你上战场还是一回事呢。”
“兵书都是前人留下的,后人觉得熟读兵法有用,可我总觉得这样反倒会被束缚住。打仗嘛,”他乐呵呵的神情中带着任谁也动摇不了的自信,“就应该随机应变才对。”
交谈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松弛下来,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玩闹的样子。看着晋浩高傲的模样,合达安内心既欣慰,同时又有些苦楚,她只希望这个思维敏捷的魏国将军永远不要真的与自己在战场上相见。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晋浩并未意识到,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要比他们眼前的短短几尺远上千万倍。山那边的美丽粟水,如今的富裕,都是她一手创造的。
“谁也不能伤害你。”小时候他说,“我来保护你!”
这是唯一让她心安的地方。
“我在不久之后也要去趟柔然。”他说完觉得不对,又补充了一句,“我要去选几匹烈马回来。”
一听到晋浩提起马,合达安面上的悦色收了。合达安深知,柔然军队打仗的优势在于他们拥有许多优质的战马,这同时也是魏国士兵所缺乏的,他们常常会因为马不好而被柔然骑兵牵制住。
晋浩以及很多魏国将领都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
简单聊了几句的故友,要再度分开,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向对方告别。晋浩于合达安而言,是一个当万众皆要离开她之时最后一个离开的人,纵使故国曾让她肝肠寸断,但对于这个故友,她还是心怀感激的。
草原上,悲凉的歌声唱了许久许久,那些用烈马换得金马的商人,在牢中苦苦挣扎。其实他们没有旁的过错,只是太贪。贪心的人终究没有好下场,合达安心里觉得,就像那个可恨的莫图尔一样。
她到底也没有杀了他们,就如同她也不会现在就和莫图尔撕破脸一样,她学会了忍耐,虽然忍耐的痛苦并不在于旁的,而只在于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忍多久。或许转瞬?或许几月?或许几载?又或许是一辈子。
又是一封来自粟水的奏章,其上写道:“烈马优势,非金银可换!商贸思路,非金银可换!魏人北上壮志,也绝非金银可换!”
木伦看后,双眸惊诧不已。
他心道:“什么时候那个从来不遮掩喜怒哀乐的丫头,变得如此深不可测?”
他疑虑道:“究竟是因为私心,还是因为时光荏苒之后的物是人非?”
放下奏章,他不禁伤感起来:惦念的人只在百里之外,若我策马狂奔,不出一日便可到达。可惜太多的顾虑让我无法肆意地翻身跨上我的骏马,只能每每看着奏章心痛,草原大漠虽然天地相连接,却望不见天各一方的你……
两年之间,他们彼此唯一的联系就是每隔几月发往畿和的奏章,而合达安并不知道批阅奏章的人是谁。
离别的这些日子,她成长了许多。到了粟水之后,身边没有任由她哭闹的兄长,也没有万事都挡在前面的乙旃,更没有总是默默帮助她的木伦,她需要用自己的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道路,这条路甚至有时候还需要用尽心机摆平那些本不应该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承担的事。
从前的小姑娘不在了,即使没有飞蛾扑火的苦楚,也有化茧成蝶的艰辛。
这一切木伦从奏章中看见了,他的担心又一次化作了惊叹。
他终于平复内心波澜,写道:“知。”
旦夕之间,奏章回到粟水时,合达安正与纪由秉烛夜谈。
几次批复,就只有单单的一个字,这令合达安颇为奇怪。
“父亲,以前可汗的批复也是这般简短吗?”她问道,“没有旁的一字半句,难道他对我就没有别的要求?”
纪由道:“女儿,你就没有发现,可汗最近的理政风格不似从前了吗?”
合达安一愣,想了许久:“女儿不觉得。”
“可汗最擅长的,也是他最高明之处,就是平衡之术。你看,他用我来平衡右相步鹿真,再用丘敦平衡你兄长什锦,就连他的亲生儿子,秃鹿愧与木伦之间,他也是不断地平衡,从来没有刻意表现过喜欢谁或是不喜欢谁。”
合达安想了想,点点头:“父亲,那你说,可汗现在又用谁来平衡我呢?”她一惊,坐直了身子,道,“该不会是……莫图尔?”
纪由摇摇头,她又猜:“难道是匹黎先大将?”
纪由依旧摇摇头,她再猜:“总不会是粟长尹或者上大夫吧?派他们监视我还行,可是和平衡扯不上什么关系。哦,我明白了,是因为兄长在畿和,所以他才不干预我,因为他不惧怕我做出什么违背他的事,对吗?”
纪由浅浅一笑,还是否认:“女儿,你不了解可汗的处政风格,他可以说是保守谨慎,而且疑心很重。可是最近,或者说从你来到粟水之后,他就变得大胆,变得放松,甚至可以说是事事由着你去做,丝毫不干预。”
看合达安犹豫,他接着道:“我再和你说,你招募兵马,此等大事,莫图尔一定上报给了王庭,可是可汗什么也没说。再者,你去魏国的事,可汗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你别忘了你兄长为什么被留在京中,可汗为什么同意我辞官离去,而你又为什么不能回去,就是因为可汗还是害怕你对中原、对故国有怀念之心,害怕你会做出什么利于魏国而不利于柔然之事。”纪由两手一拍,仰了一下脑袋道:“可是你说要去魏国,他轻易地就答应了,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合达安越听越觉得不对的地方太多太多,多得当父亲说完以后,自己都不知道该问什么,她只呆呆地看着纪由,一句话也说不出。
“其实你不用这么惊惧,并不是可汗有意在压制或者监视你,而只是批阅奏章、处理国事的人,早就不是可汗了。”
合达安惊道:“不是可汗那是谁?”
在她的惊讶一瞬间退去之后,不等纪由回答,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还有谁能如此放纵自己。
“可汗早在两年前就不断出现头疼、呕吐等症状,他曾经在一月之内晕过四五次,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在你来粟水不久之后,可汗就将所有的事都交给了木伦,当然除了调兵遣将这样的大事,其他的木伦都可以做主了。”
合达安低声问道:“父亲,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纪由目光一闪,拿起桌案上已经快要喝完的茶抿了一口,又示意一旁的侍女添茶。
看着侍女走后,合达安才道:“父亲,什么时候你与那个赛音这么熟了?他可是莫图尔身边的人啊。”
纪由笑问道:“难道乙旃不是?莫图尔那样蛮横的人,一般人不会一心一意跟着他的。至于方才说的,我也是刚知道,否则我早就告诉你了。你若是早点摆平了那个莫图尔,乙旃也不至于受那么大的苦。”
“什么?乙旃怎么了?”
纪由一叹:“合达安啊,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乙旃一个人在那边怕是吃了不少苦,他不和你说并不代表你就真的能不知道,人家在帮你做事,你怎么能就这么甩手把他撂在那边不闻不问?”
细想那日乙旃来时,确实面带病色,自己问他也没问出什么,谁知道去一趟魏国反而把这事忘了。合达安想到这里,自责、愧疚还有些许埋怨都重重地落在了乙旃身上。
她立刻站了起来,走出帐庭就对莫桑道:“你去把乙旃给我叫回来!”她的声音大而颤抖,“让他马上给我回来!”
莫桑吓得赶紧往外面跑,合达安又一把将她拽回来,由于用力过猛,莫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合达安顾不上扶她起来,直直地冲进马厩,伸手就拉住迎面最近的一匹烈马,翻身坐上之后,就狂奔向莫图尔府邸。
此刻已经是晚上,确切地说,已经到了深夜,沿街店铺皆熄了灯,连牛羊都被赶进了圈中歇息,只有合达安的马在夜色中奔跑,鞭子不断用力抽到它身上,它不习惯地吼叫起来。
合达安心想,一直以来乙旃是什么样的存在?她从未仔细想过,但是直到现在才觉得,自己但凡有事能够想到的除了沉稳不足却忠心耿耿的莫桑,就是这个既聪明又稳重并且如此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的人。
她对他说过:“乙旃,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侍卫。”不知道乙旃听后心里觉得如何,但在合达安这里,乙旃所有的付出换来的也就只有这一句真诚的话了。
合达安想起自己从前对木伦的感觉,那种倾尽了痴情与年华,就换来了百两黄金的痛苦。她越想越觉得不安,甚至是害怕,害怕乙旃会不会同自己一样,就这样选择了离开。
她的马一直吼叫着到了莫图尔府门口,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渐渐地安静以后,合达安才留意到,她府里的侍卫很是灵敏地跟在了后面,她冲他们重重地一吼:“回去!都给我回去!”
那几人立刻勒住了马,停在不远处不知向前还是向后。
而这边大统领府前的卫兵,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从没见过官员到了别人府前因为侍卫跟着而发火。
就在这一幕僵持一会的时候,府门就由内而外打开了。赛音走出来时,脸上的惊诧比其他侍卫少了几分,他问:“郡主是来找中郎将的吗?请进吧,统领不在。”
本来就有些惊诧的侍卫听见赛音这么说,更是不明不白。合达安顾不上怀疑,她此刻只想把乙旃带回去,其余都不重要。
她三两步跑了进去,赛音跑上前来带着她进去,嘴里还念叨着:“大统领下手是狠点,不过乙旃兄弟身体结实,不出两个月就好了。”
合达安听着胸腔震动得更加剧烈,一向身强体壮的乙旃究竟受了多大的伤,居然要一两个月才好。
她的耐心彻底没了:“少啰唆,快走!”
赛音的确加快了步伐,但嘴里依旧喋喋不休,直到走到里面,才停下来,喘喘气道:“在里面了。”
他先一步进去,里面一男子一见便道:“哟!你溜哪去了?”说完看后面又跟着一人,还是一个女人!他下意识想到了别处,闹腾声就更大了,“乖乖,这小姑娘长得水嫩。”他张着大嘴,吐着舌头,正要如恶狼一般咬着不放时,一个软鞭响响地打在了脸上。
“乙旃!”那人疼得立刻捂着脸,转头想要一顿喊骂,听见女子这样叫了一声,再看乙旃时,他已经收回了软鞭,躬身作揖,回道:“郡主,你来了?”
那男子先是愣了下,脸上的表情又麻木起来,惹得他一下摔碎了手中的酒碗,不顾身份不顾已经红肿的嘴,撞撞烈烈地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乙旃的腰部,扭曲着身子想要将乙旃摔下去,乙旃坎肩下面的银钉已经将他双臂扎的出血,他却依旧不放手。
赛音早就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喝酒吃肉,他只专注于自己手上的短刀与桌上的牛羊肉,无心其他。帐中其余士兵有的学着赛音只低头喝酒吃肉,有的看着这个场面欢呼尖叫。
乙旃很是轻松地与他僵持了几下,突然见合达安想要向这边冲过来,手臂立刻使足了劲,将夹住他的人抓了起来,重重按倒在了另一边。
那人碍着嘴疼,将要摔下去的时候将头抬了一下,结果颈脖先一步挨到了地上,颈上的玉项圈瞬间碎成了两截。
他惨然地拾起项圈,恶狠狠地望着乙旃:“你……”
“你放肆!”原本侧对着他的乙旃这时候站正了身子,一双眸子散发着比对方更为强烈的怒气,“见到郡主你还敢这般无理?”
碍着乙旃身体阻挡着的缘故,那男子根本看不见他身后的郡主是否生气。反倒是合达安,她什么也没说,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乙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挡在了自己面前。她低了下头,沉默片刻,道:“算了,乙旃,和我回去吧?”
乙旃愣愣地望了望她,又不失警惕的用余光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却依旧蠢蠢欲动的人。
合达安不顾及旁的,拉着乙旃的衣袖就往帐外走去,多一个眼神也没有留下。
乙旃毫不松懈的眼神一直在他被拉出帐庭才收回,最后还不忘和帐前的侍卫说道:“我一会儿回来,别让他们惹事。”
那几个郡主府侍卫依旧在府门外一百米处等待着,不敢离去也没有靠近,当他们见合达安出来的时候向他们挥挥手,她示意他们真的可以回去了,他们又见乙旃跟着她一起,也就安心策马返回了。
合达安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才意识到方才拉乙旃拉得太急,竟然忘了让他去马厩牵马。
她也不愿再回去,索性向他伸出手去:“你上来,我载着你!”
乙旃这时没有由着合达安拉着自己,他低着头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口中的笑声,又十分严肃地说道:“臣不敢,郡主想要说什么?”
她心道:“乙旃就是乙旃,有什么不敢的?”但是碍着莫图尔府前的侍卫依旧望着这边,她只好改言道:“我有要事与你商量,这里不方便。”
听到“不方便”三个字,那府前的侍卫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可是同时他们胡乱的思绪又不断促使他们忍不住往这边瞅去,好像他们内心还是渴望知道那个“不方便”背后到底隐藏些什么。
合达安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眼神觉得实在可气,又不好直接训斥他们,便低头冲一旁的乙旃道:“那你帮我牵下马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她在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简直快要被自己憋死了,她堂堂郡主居然要做出如此扭捏的模样,被别人“牵着”走。她无奈地望着前方,尽力不回头去看那些侍卫惊诧乱想的模样,也同时忽略掉了乙旃乐不可支的模样。
乙旃碍着心里高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把郡主拉到了哪里,他只看见四周已经没有民帐、店铺,就停下来。
合达安一跃下来,握紧了拳头,恨恨地道:“我再也忍不了了,现在,你跟我回去!”
乙旃淡淡地问:“回去哪里?”
“那还用问?回我郡主府啊。”
“郡主,我现在不能回去!”
合达安眼睛一瞪,见乙旃淡定地看着自己,她瞪得更使劲了:“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乙旃知道合达安生气了,便说得很慢,生怕她因为生气忽略掉了自己所说的任何一字:“郡主,我现在真的不能回去,虽然水晶盐的事我一直没有头绪,但是莫图尔他已经开始重用我了,别的不说,我至少已经可以带兵打仗了。前不久我还打了一场胜仗哪。”
合达安虽气,也明白他的想法。“是啊,这很重要。不过,当初我没有要你投奔莫图尔,是你自己擅做主张,你说你之前有问过我吗?”她越说语气越软,回想着乙旃好像真的问过自己,“你问过我,我答应了吗?”
乙旃脸上浮上了悦色:“郡主没有答应,可是我知道郡主需要啊。”
合达安气道:“我不需要!你马上跟我回去。”
“郡主,没有兵马在手上,您就什么也没有了,即使旁的做得再好也没有用。纵使我没有办法帮您查水晶盐,但起码有兵马在我手上,您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合达安听他说出如此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几度哽咽。“乙旃,莫图尔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知道,把你留在这里真的是我的不对。兵马我们可以自己招买,你不要回去了,千万别回去了。”她顿了顿,“你和莫桑就这样留在我身边就好,真的。”
乙旃脸上的悦色又深了几分,嘴角也随着双眸的温柔渐渐上扬:“郡主,我也想像从前一样,可惜不行,我不想当侍卫。”
“胡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侍卫。”
“郡主自然是没有,可是侍卫就是侍卫,当千军万马冲过来时,我拼尽全力也只能挡住前面的箭雨,却挡不住后面的铁蹄。”他温柔的眸中有种念想在不断燃烧,“我要的,是能够抵挡住刀光剑影,抵挡住任何想要对你不利的人,而这些我一个人做不到,我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我……我要抓住。”
合达安已经面上僵硬,眼泪流下,只能重复那句:“什么都别说了,你跟我回去。”
乙旃很想帮她擦拭眼泪,可是又不敢,只能将全部动作化作眸中的温暖。“郡主待我如挚友,如果我不能帮助您,只是成天跟在您后面,我会不甘心的。”他笑道,“况且,我现在已经没有太大的危险了,上次的事也不会再发生,我向您保证。”
她止了止眼泪:“我真不像是郡主。乙旃,你回来吧,那些沧慈士兵交给你来带,好不好?”
乙旃淡笑着摇头:“郡主,我心意已定,如果是关心我的话,就不要再阻拦了。我答应你,若非出征在外,我每月一定去一次郡主府,和您还有莫桑一起饮酒吃饭,好吗?”
合达安觉得他已经不像是乙旃了,说话语气反倒是像什锦:“那好,我会派人盯着你,如果你受了委屈一个月……哦不,三天之内你没来告诉我,你就给我乖乖回来,哪儿也不许再去了!”
乙旃笑出了声:“好,我答应您。”他重新去牵马,“郡主,夜深了,我先送您回去。”
合达安依旧不放心:“不用,我跟你回去一趟,我看看刚才那人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把你怎样……”
“郡主,”乙旃笑眯眯的眼睛配合着鲜红与雪白的唇齿,道,“刚才那个不打紧,摔跤是我们军营中常有的,大伙只要一置气,这样一摔,即使流点血也没事。战场上下来的人,这些都没什么的,反倒是他那个摔坏的项圈,恐怕我得用好几个月的军饷买一个新的给他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既发了军饷,每个月来的时候可别空着手来啊。”
黑夜里,乙旃牵着马儿朝着郡主府的方向走去,合达安坐在上面,乐呵呵地冲他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