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仔细筹划,木伦和什锦带着合达安及一队人马出发了,一路走走停停倒也逍遥自在。
忽一日清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他们从梦中惊醒。走出帐篷时,合达安终于感觉到了西北地区黎明的干燥与寒冷。她和她娘亲一样,是极怕冷的人,丝毫冻不得。此刻的边塞虽然已经七月,却依旧出奇的冷,她真的很冷,感到手冻得麻木,脸冻得麻木,连心也冻得麻木。
那急促的马蹄声传过来,马上是布颜昔班。
布颜昔班从契丹日夜兼程携带一个重要包袱到达这里,木伦随手将自己的外套卸下后披在合达安身上,随后两三步急促上前,接过包袱中的木盒。
贺术也随即给布颜昔班准备干粮,更换马匹。
两人匆匆说了几句,布颜昔班便再次翻身上马离去。
随着他离去的背影,合达安看到眼前西拉木伦河的河线逐渐清晰了起来,而通往契丹的道路也若隐若现。
过了西拉木伦河,越过库莫奚族,就是契丹国界。
在辽阔草原的北部,有这样一个民族,他们逐寒暑,随水草,游牧而生。他们民分多部,战时齐集,战后分离。他们以青牛白马为宝,以琥珀玛瑙为饰,农牧参半为生。这便是处在柔然东南的契丹国。
契丹王国的可汗耶律德光,是先可汗与太后速率平的次子,在先可汗去世后,速率平放弃了才华横溢的长子耶律卑,转而推举武略出众的次子上位。
在日前布颜昔班传递给木伦的书信中,就曾这样提到过:“太后速率平,自先可汗去世后,唯恐极度崇拜中原汉文化的大王子卑会将契丹这个雄鹰一般的民族改造成只会吟诗作画的书生民族,遂改称推举次子德光。其间困难重重,她甚至不惜自断手指力保德光继位,最后逼得大王子卑退居东丹,改为东丹王,避于小山之中,读书作画,填词吟诗。”
小山名为医巫闾山,是契丹国中东丹城内的名山,木伦根据布颜昔班的转述,没有直接去往契丹的都城上京,而是越过土河,改道医巫闾山下的东丹。
“木伦,你看看周围。”什锦自进入东丹城内就一直张望不停,他越看越觉愁苦,“看看周围,大家丰衣足食,可是再想想我们,因为饥荒,城内到处都是乞讨要饭之人。”
见木伦仿佛若有所思,不理会自己,什锦一时的愁闷无处可发。
“眼下饥荒只是暂时好转,但是短短几个月内,整个柔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繁盛景象不复从前,而王庭中人,却兴高采烈地举办着什么游慕大会,为新王妃庆生,我真不知道……”说到一半,什锦突然好像想到什么,问,“木伦,你为何要在游慕大会之后出发?”
“小主人。”合达安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绕过来,她定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您是在等什么吗?”
木伦道:“不错,等一个时机。”
合达安有些不解,什锦却恍然大悟,惊道:“你是说,缠缘节?”
缠缘节,乃是契丹族自分部以来,较为重要的节日之一。原本战时而聚、安时而散的民族,在缠缘节时,再一次凝聚。契丹人在城中设铺,烧香摆茶,互相交换牲畜等以换取自己生活所需。
“夏季的缠缘节即将到来,许多柔然商人会贩马来此地换取些金银玛瑙,而契丹的商人则觊觎柔然的战马和皮衣,一来二往成了两方交易的基础。”
“可是今年柔然大闹荒灾,不会再有人千里迢迢来交易。”
“那倒也不一定,至少借助这个契机,我要弄清楚究竟是谁用何种手段,阻断了柔然与外界的贸易联系。”
木伦握住缰绳的手越发用力,他难以表达内心的痛恨,只是咬牙切齿地道:“断了放牧耕作,又切断了贸易往来,把原本饥荒的民族推向深渊,让柔然饥饿难耐的人们只能食野马,甚至街边乞讨,这无疑是对这个民族的毁灭,而周边部落居然不顾难民,关闭城门不闻不问……”大伙见他言辞激烈,目光如剑,便都默然不语。
合达安看见木伦此刻的神情,自是有些心疼,想要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却碍着周围人多,只能抓一抓他的外套,暗自安慰。
关外。
见左右皆大气不出,秃鹿愧不忍动怒。
半个月前木伦出发去往契丹时,纪由就曾书信告知远在关外的秃鹿愧王子。
信中所写,无非八字“碎玉为饰,平分秋色”。
眼下,暮夏来坐了许久,派出去侦察的人回来只道:“已经核查过了,他们不在出城的队伍中。”
纪由的第二封信又到了秃鹿愧手中。
“纵使是在城墙环绕的中原,出城之路尚有千万条,何况是在草原?多思无益。”信后他又加重写道,“碎玉为饰,平分秋色。”
一个平静的夜晚,木伦再一次从梦中惊醒,他时常梦到契丹,梦到魏国,梦到血腥的厮杀以及柔然的百姓在饥荒时的惊恐交加,饥渴难耐。他似乎在梦中隐约看见周围部落的枪刺与马蹄,一路狂奔直逼王庭。他一次又一次试图冲破重围,但是毫无希望。
此时已经是七月末,八月初,缠缘节的惊变历历在目。
他走出客栈,见着将要露出光辉的天空,此时,已经是合达安去往医巫闾山后的第五日。
又一个平静的中午,木伦敲响了合达安的门,道:“快起来,什么时辰了?”
合达安打开客栈房间的门,木伦居然毫无困意地站在自己面前。
昨夜子时才到的客栈,放下包袱后那几人便闭门商议,只有疲惫不堪的合达安找到自己房间之后倒头就睡。丑时不到,什锦进来放了些吃食,身上已经换了行装,看样子又要准备出发。
这会儿刚到午时,一夜酣睡的合达安因为连日的奔波,尚且困意未消,而忙活一夜的木伦此刻别说倦色,一身并不提气的黑衣下还是那么神清气爽。
合达安走出客房,正要去敲响什锦的门。
“不在。”
于是她又望向随行侍从中最与她相熟的格鲁黑的房间。
“不在。”
“他们这是去干吗了?你们昨日聊什么了?”
木伦毫不在乎地往楼下走,到了一楼见她还未跟上来,站在原地凶巴巴地盯着自己,便更加淡然地说:“边走边说吧。”
午时,太阳正毒,二人行走在暖而刺眼的街道上。
“来草原几个月,你还会说汉语吗?”
合达安眼睛一暗,道:“当然。”
自年节以后,很久很久,两人没有好好说话了。
这段时间合达安常常看着颈上的玉佩发呆,不知在草原人们的思想里,这样的物件算不算彼此情投意合的定情之物?
她在想,如果是,那彼此现在是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那收了这名贵的玉佩自己又成什么了?
如果她真的将心就这样放在了这个男人身上,那父亲、步鹿真、兄长以及索居公主,又怎么办?她不敢想下去,每每一想起,内心都有种扎心的痛,痛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一个个疑问都在心头,自那次年节以后便很久没有机会再与木伦好好谈一谈,她知道他为了饥荒一事已经心力交瘁,别的事更是顾不上了。
但是她害怕,时间越久,恐惧就越深。
她拉回自己已经跑远的思绪,道:“当然,当然会说汉语,怎么了?”
“这里的民族接受五湖四海的文字,并且以汉字为尊。”木伦低着头,向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合达安低声说道,“汉人,在这里是很受尊崇的,你过去本就是生活在中原,若是穿着汉服,就真的和汉人一般了。”
木伦考虑眼下在契丹,扮演一个汉人,远比一个柔然人安全许多。
“我不。”
在东丹最繁华的衣饰店前,木伦有些诧异地问道:“为何?”
“木伦,我从骨子里认为自己是一个柔然人,我不希望任何人把我当成魏国人。”她瞪着眼前这个惊讶的男子道,“尤其是你。”
木伦收回了自己流露的诧异之色,嘴角反而略略一笑,道:“那随你吧。”
两人并肩正要返回客栈,一旁一位伙计大嚷:“鸳鸯栗子!”
木伦好似并没有听见,倒是合达安一路左看右瞥地看着街边美食糕点不断,来时食了一路的肉干大饼着实有些腻了,看着这些清淡可口的美食终于动了心思,但是此刻她虽然馋得不行却不敢吱声,只能任由一旁的木伦愁眉苦脸地盘算。
那伙计见一对少男少女比肩迎面走来,于是连忙上前,大声吆喝:“鸳鸯栗子!”
原本馋于美食的合达安这才察觉有些不对,立刻羞红了脸,拽着木伦想要离开。
只听见伙计在后面道:“别走啊,尝尝我家的栗子,香甜可口,许多夫妇食了都说好呢。”
木伦一听,“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牵着合达安走了回去。
“伙计!你这都有什么好吃的?”
经验丰富的伙计见木伦飒爽英姿的模样,便知他是囊中充裕之人,连忙上前伺候。
伙计拉下肩上的抹布,一边擦拭着桌子一边道:“您听好嘞,我们这有名满全城的糯米卷、山楂糕、枣泥酥、核桃酥、一品酸奶!”
木伦似有意又似无意调侃地说:“给我夫人各包一份!”
那小伙一听,便像小孩吃了蜜糖一般,嬉笑着跑走了。
“你刚才说什么呢?”
“这儿山高皇帝远的,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合达安呆滞的目光看着木伦:“只是隐瞒身份啊?”
“怎么?”他问道,面上暖意浓浓,“你想成真的?”
她立刻瞪大眼睛,拼命摇着头。
木伦好似并没有看见,道:“你喜欢吃哪种?每日我都让人给你送,自己一个人绝对不要出来。”
“为什么?”
木伦皱皱眉头:“你说呢?不安全!”
合达安惊奇道:“那你带我出来干吗?”
木伦脸一沉,想到柔然畿和城内一股股蠢蠢欲动的势力正在渐渐向她逼近,一切都是源于纪由,话到了嘴边吐不出,他停了片刻,道:“没什么,我只是怕自己粗心,忽略了你。”
合达安见到木伦失落的神态,也不好再争辩什么,气氛无缘无故被二人弄得极为尴尬,无奈之下,她只得又重新拾起菜单:“八宝寿粥、八珍米粉,再给我来一份茶汤吧。”
那伙计喊着:“好嘞,好嘞,好嘞!”又活蹦乱跳地跑开了。
木伦朝她一笑:“多亏了上次你恢复物价,帮了我大忙,我是该请你好好吃一顿。”
“那是嘞!”合达安夹了一块枣泥糕放入口中,入口即化。
木伦将刚呈上的酸奶喂了一口给她:“怎么样?”
这酸奶与刚才的枣泥糕比较,简直是天壤之别,冰凉适口,酸甜带咸,如同饮下一壶甘泉一般舒服。
“这个酸奶有点咸。”她再搲了一大勺,“真是加了盐了?”
“是啊,东丹城内,有一座炭山汉地,乃是他们契丹之盐城。”
合达安一愣,立刻拽住他的袖子。
“夫人,咱们别这么主动好不好?”木伦本是惬意地与她谈笑,却还是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惊讶。
木伦长吸一口气,低声道:“是啊,这个与畿和姜诸的盐场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更是愣了:“你认识盐场主?”
木伦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会放任一个外乡人垄断我柔然的巨大盐业而不过问吗?从前打仗需用盐时,我便会亲自去一趟盐场。”他指指酸奶,道,“我还吃过姜诸的酸奶,和这里的差不多,就知道你也喜欢。”
回到客栈,什锦与贺术也的马已经歇在了马棚,只有手下格鲁黑依旧没有回来。
“小主人。”一进屋,什锦看到木伦手中的点心包,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又立刻掩盖了,道,“有劳你带着合达安各处逛了。”
木伦回头看看走在后面的合达安,微微笑道:“这没什么。”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用担心的。”
“担心什么?”合达安跟着上来问。
“担心你啊。”什锦摸了摸妹妹的头,“合达安,饥荒的事还没有过去,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过去,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要乖,千万不要乱跑。”
“哦,我明白了。”
木伦进了客房,什锦随后进去关门时,刻意看了走廊那头,见合达安提着糕点进了她的房间,这才小心地关上了门。
“殿下!”
木伦颇为惊讶地回头,问:“什锦,你有什么事?”
什锦第一次这么尊敬且面带寒意地面对木伦。什锦道:“你知道吗?曾经在我知道我的母亲已离世时,悲痛之感,犹如身体中的血管一根一根被剪断,这种感觉,你理解吗?”
他侧过身子,却依旧克制不住自己,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我尚且如此悲痛,更何况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妹妹?”
瞬间木伦脸上的惊讶淡去:“我会好好保护她的。”
什锦不禁冷笑一声,道:“殿下如何保护她?是要自己放弃近在咫尺的汗位,还是放弃步鹿真为您安排好的道路?”
他将随身的匕首放在木伦王子手中,道:“殿下若觉得我失言,可以立刻杀了我。但是我……我知道步鹿真丞相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爹更不是。索居,甚至你,所有人都不是,所以我不得不替我最爱的妹妹担心,在合达安知道一切之前,我才想来劝……”
话未说完,匕首已经被丢到地上,但是什锦的脖子却硬生生被掐出了血迹。
“殿下,您动怒,甚至要如何做都行,但是您不能和我妹妹在一起,您会害了她的。您放过她吧,所有人都会明白的。”
“我不会明白!”木伦气急败坏地道,一双手死死按住什锦的脖子,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不会明白!我会保护她的,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弃她的。”
“难道……你……想要……毁了……这可怜的孩子余生的幸福吗?”什锦被木伦掐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已经有些青白,额上甚至爆出了青筋,却还挣扎着断断续续说出这几字。
木伦目光暗了下来,手上也松了劲。
“当初你帮我把她从魏国救出来,让她回到我的身边。”什锦面上已经铁青,泪水也终于忍不住流下,声音越来越小,眼中充满了心酸,还有些恳求,“我谢谢你。”
“别说了。”木伦不再恨恨地看着他,而是把身子侧了过去,微微低着头,却就是不肯点头。
什锦的泪水越流越多:“有我和爹在她身边,她现在的眼神有多明亮,你知道吗?她的表情多么灿烂,笑的时候充满了活力。年节那日,我也曾想要成全你们,尤其我见到她每每提及你时幸福的神态,我就更想你们能够好好地在一起。我知道,我妹妹能对你很好很好,你也一样,但是经过这许多日的前思后想,我依旧放心不下。不,应该是我绝对放心不下。”
木伦刚要开口,一瞬间什锦已经跪了下来。
“将来,无论你与大王子谁继位,你与我父亲的恩怨都不会消失。到时真的要刀剑相对,倒下的不管是你们哪一方,最心痛难受的会是谁?你要合达安她怎么办?她该怎么选?你忍心让她再经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吗?那对她太残忍了。”
“住口!”木伦愤怒地看着他,随后又闭着双眼,无奈地摇摇头。
下午,确切地说,已经快要到晚上了,格鲁黑终于回来了。他大步走进,大口吃些牛羊肉,便去歇息了。
黑夜终于降临,白天的风尘此刻终于落下。
只是,木伦,这个自信而又悲怆的柔然王子,他此刻不知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失落。他的一番思虑,总算在此时一一有了眉目,他确信一切正在按照他的安排进行着。
但是,抛开重任之外他最思最想的,现在已经渐渐离去,他再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