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卖盐的伙计听见莫桑这样说,大吃一惊,也顾不上别的许多了,撒腿就往盐场跑。他一口气跑回盐场,到了门口来不及喘气,抓住盐场的老管家就说:“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

老管家与盐场主旧年一同从齐国来到柔然经商,十几年下来已经有着沉着稳定的心态,见伙计像是着了魔一样,便道:“你先歇歇脚,喝口茶再说。”

那伙计哪里肯歇息,盐场主素来克人克己、寡言少语,场里的伙计也对他的神秘甚为好奇,私下猜着盐场主过去是不是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或者爱恨情仇的大事。于是他瞪大眼睛冲着管家道:“有个女的,我今天遇见个女的,说——她说!”伙计又自作聪明地望了望四周,悄悄靠近管家的耳边,低声说道,“她说她是场主相好的。”

管家不悦,道:“荒谬之言。胡说!”

“是真的,那女的还多给了好些铜钱,喏,你看。”伙计把口袋里的一把铜钱掏出来,得意地道,“说是照顾她相好的生意。”

他说“相好”俩字时还特意把语调转了个弯,有些调侃的意思,但是管家是个极其严谨的人,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谁叫你收了人家那么多钱?你这是坏了场里的规矩知道吗?”

伙计这下才想到这一茬,正要道歉,已经被管家命人拉下去杖责一顿。

吩咐人处理了那个不中用的伙计后,管家便去见场主。

“说来也奇怪,”管家说道,“这几个月正闹饥荒,怎么还有人这么无聊,费心费力还破费,无非是为了见您一面。”

场主长长地叹了口气,随手拨弄白玉桌案上的一把牛毛琴。只见他指尖一滑,流利清澈的乐曲声从那琴中传出。

那管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不再开口,只呆呆站在一旁听着琴曲。

“老禾啊,”盐场主叫着管家,道,“你十岁入宫跟随我,如今已将三十载,怎得还只是个不会变通的顽童?”

那姓禾的管家一时有些语塞,只小声嘀咕一句。

“我记得前两日,来了个姑娘,你说她眉清目秀,肤色嫩白。”场主见把自己的老管家说得有些磨不开面子,便转了话头,“当时你不还说她不像生长在草原上的姑娘?”

“是啊,主人怎么提起她了?莫不是她与近日之事有什么关联?”

场主缓缓站了起来,年迈的他现在行动都十分费劲,禾管家连忙去扶。

“那姑娘不是和左相府的管家一起来的吗?”

“是啊,看他们府里的管家对她甚为尊敬,那姑娘看起来装束也是锦珠满身,怕是个有身份的人,但是我们场盐价一直不变,左相府的人找我们做什么?”

场主挣脱开管家相扶的手,道:“才说你顽固,怎么就不知道改呢?有人故意抬高价钱坏我们的规矩,自然是有别的企图。”

禾管家想了想,有些委屈地瞥了一眼场主,道:“这说到底还是想见您呗。”

在乞丐堆里混了几日,乙旃没少吃苦,他的确认识了十几个乞丐,却一点关于粟水与武川两地自产自销食盐的情况也没有摸到。

盐是要靠盐卤或海水提取的,但是在柔然,何来盐卤和海水?制作盐就更是不可能了,但是乙旃明白合达安的疑惑,既然草原环境无法多生产出盐,为何来往商人却能在畿和、粟水与武川买盐?在柔然众多的城池中,为何单只有这三地出盐?

乙旃这样一想觉着自己绕了弯路,既然盐是重要物资,购买它的渠道就自然很多,最需要盐的不是那些乞丐,而是城里客栈的老板。寻常百姓可以一日半日没有盐,但盐巴是客栈必需品,说不定这些老板里面,有些秘密渠道购买到盐。

于是乎,乙旃换下乞丐服,再度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衣。

一来二去又是四五天,乙旃在十几家餐馆里吃过饭,靠着出手阔绰与好几个客栈老板有了交情,却终究得不到有用的消息,无论怎么问,老板们购盐的渠道无非就是:互市与盐场进货两种。

难道自己这次又走错了路?乙旃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方法,也担心回去以后怎么向格格交代,自己出来半月有余没得到什么可靠消息,还把医馆挣来的银子花了多半。

夜色中他正灰心丧气地走在街边时,看见不远处一家客栈门前亮着十分诱人的灯火,走过去一望,见里面也和寻常客栈不同,抬头望去“揽月阁”几个字倒也文雅,门口一位姑娘见着乙旃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忙上前招呼。

看着衣衫轻薄的女子向他走来,他才突然意识到此处原来还暗藏玄机。这是南来北往的旅客们常常要光顾的地方,他心里一动,就跟着姑娘进了里面,要了两壶酒慢慢饮着。

姑娘们似乎知道他不是寻花问柳之人,也没人搭理他。乙旃一边没滋没味地喝着酒,一边有意无意地看着一旁跳舞的姑娘。他想着,如果喝完这壶酒还没有结果,便回左相府向格格如实汇报,这些天花了好些银子也没什么收获。

正要饮完最后一杯时,客栈里来了个穿中原服饰的小伙子。小伙子身材高大魁梧,走路却一瘸一拐,一进门就高喊道:“给老子来壶酒!”

原本优雅舒适的厅堂,被这样一个人打破了宁静,乙旃抬头望去,那人要了壶酒痛快地喝着,想着那人也许与自己一样有着苦不堪言的事情吧。

正当乙旃想要结账走人时,一个跳舞的姑娘走了过来:“怎么,舞曲不合公子心意吗?还是嫌此处太吵了,小女子可以为公子选个安静之处。”

乙旃当然知道姑娘所谓何意,但是在军规严谨的什锦身边长大,乙旃自小对于酒色没有太多的欲望。他正要推开那女子时,隔壁穿中原服饰的小伙借着酒劲大喝一句:“他妈的!不就是多收了点银子吗,怎么就挨了打了?该死的管家,改日我就回粟水,老子不在这干了!”

本是那小伙无心的一句,乙旃听在心里却觉着别有韵味,他伸手挽着方才的姑娘,几分调侃几分微笑地问道:“那边是何人?这样吵闹,坏了这店里众人的好兴致。”

那姑娘一翻身躺在了乙旃怀里,一副娇媚的模样说道:“他啊,就是一个卖盐的小伙计,前几次也是,挨了家里主人打就跑过来发泄一通,砸东丢西的,又不肯多给一文钱,谁要是沾上他谁倒霉。”

一听“卖盐的小伙计”乙旃顿时酒醒了三分,他问道:“怎么,他挨打了就要回粟水?可是看他的穿着,不像是粟水来的。”

姑娘答道:“这我就不知了,听说他是齐国人,可是为何要去粟水……可能有别的赚钱门道吧。”

乙旃真真切切地又听见那人嘴里念叨着:“回去……赚钱,不受……气。”

第二日清晨起来,乙旃没敢耽搁,赶忙回到了左相府,幸好合达安还未出发去医馆。

帐内的莫桑看着他回来了,道:“这么些天去哪里了?那盐场主要见格格,我正愁没人保护她呢。”

乙旃一愣,问道:“什么?为何愿意见了?”

莫桑嘴边露出一抹淡笑:“还不都是我聪明。”

“你这么风风火火回来,一定也有不小的收获吧?”合达安走上前问道,“你查到什么了?路上说吧。既然盐场主愿意见我,我自然不能让他久等。”

合达安与乙旃、莫桑来到盐场,门口站着的伙计却把他们往另一处引。

那伙计模样的男子一直把合达安等人带到盐场后面的一个小帐处,说道:“稍等。”

站在外面等时,莫桑打量着这个小帐,道:“好歹也是这城内唯一的一家盐场,怎么这么清简……”话还未说完就被合达安一个眼神止住了。

不一会儿那伙计出来将三人领了进去。

一进帐内发现屏风里面又连着另一个帐,一连走了几个,拐了几个弯才到了最大的一个帐厅。与最初的小帐不同,这里面陈设精致,灯光很暗,但是厅中的一台牛毛琴一看就是稀世珍宝。

从屏风后走出一位年迈的人,扶着他的是年轻些的老伯,两人慢慢行至厅中。老人坐下后,抬手示意,合达安等人便就近坐下了。

老伯倒了茶以后便退下了,厅中只剩下四人。

“想必你就是在街上宣称与我相好的人吧?”场主指着莫桑问道。

莫桑没想到场主开头一句是冲着自己来的,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默默看着主人不做答复。

“我身边的人坏您的规矩在前,坏您的名誉在后,但是您还是愿意见我,对此我真的很感激。”合达安说。

场主是久经商场的老人,直截了当地答道:“规矩是定在我手下身上的,又没有定在姑娘身上,你自然可以不遵守,说到底,还是我的人太过于贪婪。”

合达安刚要回些什么,却被老场主抢了先,他道:“我已年迈,不想再理琐事所以素来不见生人,生意也都是下面的人打点,既然姑娘要见我,有什么要问的,请直接点,老朽还要将余下的时光寄情山水之中。”

“好。”合达安静静地回答,“如此,我就问一个问题,如您据实回答,我便再不来打扰。”

场主淡淡一笑:“姑娘请问。”

“敢问场主,您每日贩卖的盐究竟来自齐国还是来自粟水?”

被合达安这么一问,场主方才的笑颜**然无存,就连一旁的乙旃也忍不住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方才来的时候,乙旃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了格格,但即便格格真的断定那伙计与粟水有关系,何以就能推测出盐场的盐都产自毫无地理条件的粟水?

比起乙旃的吃惊,老场主就显得格外老练,他不像方才那般急于赶走他们,而是吃力地站起来,艰难地挪动到合达安面前,沧桑且布满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接着他伸出了手。

也许是出于本能,乙旃一把抓住了老场主伸向合达安的手,用力稍猛,让场主忍不住叫了一声。

“姑娘。”老场主收回了自己的双手,但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道,“姑娘,我能不能看看你的手?”

合达安有些疑惑,但也没顾忌,就把手伸了出去。老场主低头看了看,又再次伸出手轻按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沉默了半晌。

待老场主重新坐下,轻抿了一口茶后,道:“姑娘既要问我,那我也问姑娘一个问题,作为交换,我们都要实言相告。”

见姑娘点头,老场主重重地道:“姑娘既是左相府的格格,为何双手布满了伤痕?不像是贵家子女该有的手。”

被这么一问,合达安觉着双手有些发凉,不管多少岁月过去,不管多少珠宝手镯缠在手上,都掩盖不了曾经的沧桑。

犹豫了许久,她才低着头,慢慢说道:“我原先与母亲住在魏国,母亲是魏国一位落魄的公主,于是我也跟着受了好些苦,自然手上都是伤痕。”

“所以你就逃出来了?逃到柔然成为被人宠爱的贵家女?”

合达安听到场主这样误会,泪水夺眶而出,奈何这样的场面不能示弱,她只能强忍着攥紧拳头,生生将指甲攥进了肉里。

“既然已经是贵人,何必还要急于探求别人的秘密?难不成你还想要加封赐官?你现在的荣华富贵还不能让你满足吗?”

一旁的乙旃与莫桑十分恼怒,但又不能擅自反驳。合达安却平复了心情,起身言道:“既然场主不愿说自己的生意之事,我也不再勉强,这就回去了。您放心,我定不会再扰您清修。”说罢,转身离开了。

那老场主呆呆坐在原地,有些没缓过神来。禾管家从后面出来,见主人有些发愣,轻触了他一下:“主人,人都走了,您何苦还要费神再去想?”

盐场主挪动脚步走到后窗前,讷讷道:“若是我拥有千里眼,便可站在此处,极望草原之广阔。”他叹一口气接道,“就算望遍千里繁星,也不如做一片天边的云彩,能见到一早的阳光。若是早些年能遇见方才的女孩……”

合达安与乙旃、莫桑大步向回走,有些迟钝的莫桑不解道:“格格费尽心思想要见场主一面,为何不等他回答就走了?”

莫桑问完才看见乙旃向她投来的警示眼神,可惜话已说出,收不回来了。合达安反倒莞尔一笑,道:“无妨,是我自己一提起这事,有些过于自卑了。”

乙旃忙转移了话题,问道:“格格何以猜出这盐场的盐都来自粟水?”

“这些日子你们不在,我也没闲着,查阅了好些书籍,原来这盐不仅可以从海水中提取,天然的湖水、井水,甚至是树,都可以用来生产盐。”

“可是格格——”乙旃道,“我们柔然也是少河、少树的民族,那井更是少之又少了。就算粟水真的有些林子,那也只是一小片树林,开采的盐也十分有限。”

“从前我在魏国曾见书中写到水晶盐的制作,可以利用山石提取盐。”

“什么!”莫桑一脸惊奇,道,“那我就明白了,粟水临近山麓,所以……”

“临近山麓的不仅只有粟水,柔然四周都是山,哪怕是咱们的国都畿和也挨着一两座小山,可是既然还是要通过粟水往这边运盐,证明关键并不在此。”乙旃说。

“说得对。”合达安接着乙旃的话说道,“若我没记错,山石提取的水晶盐正如其名,此盐无色透明,状如水晶,不仅难得,且工序复杂,就生产来说,要供盐场的需求是不可能的。”

说罢,她又摇着头道:“可惜我当时只是略翻翻,也就记得这些。不过齐国离这遥远,没道理这场主千里迢迢来此就是为了低价卖盐的,还有乙旃碰见的那个伙计,其中疑点太多。”

“格格,或许只是我们的猜测吧。那伙计虽穿的汉人服饰,但也可能只是穿着汉服的柔然人,是我想多了也未可知。可是揽月阁的姑娘明明说……”

“啊?你说什么姑娘?”

“没,没,没什么。”乙旃连忙掩饰道,“我说可能是我多心了。”

“也许吧。”合达安深吸一口气,道,“只是让你们白白辛苦了。”

乙旃道:“其实这盐的渠道没找到也不是什么严重之事,听府里的人说,这几日王庭内对于饥荒的治理有了新的进展。”

合达安侧头看他:“什么?”

“听说右丞相步鹿真他……”

可汗曾赐良策与步鹿真,即“重农抑商”,加之步鹿真年迈老练,智谋过人,良策之下必有妙招。

这里就不得不提步鹿真为何会被郁久闾可汗如此重视,被封为正一品君侯,只因步鹿真原在郁久闾可汗英年时,曾助他立过无人可比拟的重大功绩。

那年,可汗还只是太子,先可汗尚在,由于当时柔然内忧外患,经济十分不景气,于是,先可汗令太子管理国库钱粮,重抓牧业。

想那时的柔然多以游牧为主,狩猎为辅,再利用乳畜产品与中原互市,换取钱粮。但是太子接过重任后不久,遭遇恶劣天气,牛羊大片伤病,还有许多都城附近的牧民迁至别处,导致赋税很难收上来。这时候,太子的导师步鹿真意识到完全依靠游牧并不是上策,难解柔然经济之困,于是他经过一番思虑,决定另辟蹊径。他发现柔然也可以与中原一样,以耕地种田为生,不仅拓宽了柔然的经济来源,更减轻了牧民们的压力。于是,他找着低平又临近河流的地方,将部分游牧民迁至此处,由于一开始没有把握、没有经验,他便开始半耕作半游牧,据说也曾重金聘请中原的农民前来教学,他自己也翻阅无数书籍,并亲自下田劳作。

中原耕作所具备的河流、平原、耕牛,在柔然也是很常见的,加之柔然本就生产铁铜器具,假以时日,耕作制度就慢慢正常化了。

数月后,可汗问及太子时,步鹿真便将一盘装有麦稞与谷实等粮食的膳食呈给可汗,并道:“太子与臣历经数月之劳,不仅使得柔然牛羊肥硕依旧,马匹强壮犹在,更甚者,百姓得耕地之利,产食甚多,不逊于中原田亩耕作之所获。”

可汗听罢,大喜,下令重赏。

当时,步鹿真在河道周围小范围的耕作,已经有了明显的收获,后来他便在有较多雨水的地方,大量开田地,种谷物,让原本需要重金购买的粮食成为家家户户都自行生产并享用的美食。改变了经济来源单一的步鹿真,扩大了柔然进出口贸易,使得百姓自给自足,这些奠定了他在朝中的地位。今日,郁久闾可汗再将恢复耕种之事交付与他,他自然得心应手。

按照可汗之意,只要耕牧者缴纳规定的粮食以后,剩下的可以自行处理,这一政策大大提升了人们的倾农意识。步鹿真还明令,上缴的粮食可以用金银代替。

原本可汗想要右相恢复耕田是为了恢复柔然百姓的生计,同时百姓上缴的粮食可以用来救济灾民。现在物价已经降下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缴纳金银比缴纳粮食更加重要,步鹿真的明令中隐含,这个时期比起粮食更需要银子。

“贸易不仅仅能让商人获得巨大的财富,更重要的是可以促进思想、物种、技术甚至文化的交流,对我们和邻邦都是不可缺少的。”王庭中,木伦王子与右相商讨对策,他道:“这次事件昭然若揭,是魏国蓄谋已久的,但是我认为以现在的局势,也有可解之策,一来柔然是草原较为强盛的民族,断绝与我们的贸易于其他部族也有不利,魏国能给的好处毕竟有限,而且我们照样也可以给。”

“那些部落未必就真的惦记魏国的那点好处,呵呵,咱们与魏国相争,估计都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哪。但是既然饥荒渐渐好转,与他们谈判再次进行互市也不是不可能,你有什么想法吗?”步鹿真问。

“我准备亲自去一趟契丹族,没有亲眼见到,我无法断定魏国究竟与他们达成了什么契约,现在若是能找到突破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先去看看再做打算也是可以的。”

“现在各个关卡守得严,为掩人耳目,我想私服前往,所以无须太多人跟着。”

步鹿真听完后有些吃惊,不知是自己多心还是王子就不愿让自己一同去,只能点头道:“也是,人带多了,反而不安全。你一定要小心。你父汗一直气愤这次魏国的阴谋,你要是顺便将魏国一军,你父汗一定高兴!”

“说起这个,丞相最近因为恢复耕作的事已经让可汗大悦,但是你要将收缴上来的钱粮都经由王府点算再交付王庭?你是想要弥补之前左相取走的银子?”

步鹿真的面庞又变得有些炽热,道:“大汗这次有意无意都在帮我们,纪由从各府抽取钱财救灾,什锦又利用禁军治灾,加上他们王府的格格又强行将物价降低,这一桩桩一件件下来,算是把贵族与商人都得罪了,这样难得的机会,我怎么会放过?”

步鹿真神色越加飞舞,这场突如其来的饥荒在侥幸与万幸中让步鹿真找到了于自己而言最大的利处。

但是对于木伦来说,两位丞相相争于自己而言是筹码,即使右相不为自己筹划,纪由为了大王子也不会放过自己,这样的争权夺利在所难免。

思来想去,为自己的一点点私心,他还是去了一趟左相府。

想着那里的一个人,正一路揪心,不料离着左相府还有几里路,就正巧碰见了正要回府的什锦,他便道:“什锦,我来过几次,终于见到你。”

“殿下找我有事?”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我想去一趟契丹,你和我一道吗?”

什锦一愣,道:“什么!这还不算大事?为何突然要去那里?”

“为了恢复贸易,我想去看看。”

“可是我有可汗交付的任务在身,再说禁军怎么办?”

“饥荒有了好转,禁军你就交还给父汗吧,放在自己手里久了也不安全。”

这句提示什锦听得很明白,以可汗多疑多思的性格,越早把军权交还给他越好。

“哦,还有,你去见可汗千万别提和我一同去契丹的事,父汗肯定不同意。”

“你离开这么久可汗会不知道?”

“知道时我已经走了,等我有些进展回来告诉他,恐怕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再来处罚我?”

什锦摇摇头道:“也就你胆子大,但是我要去告知父亲一声,若是他同意,我再给你答复。”

“好,不过,合达安你也要说一声吧?我看以她的个性,你瞒着她不好。”

“也是,最近她像是在忙什么大事一样,天天在市集晃悠,开的那家医馆也没去。”

“上次恢复物价的事,她真算是帮了我。”木伦转了几下眼睛,又道,“不过我看有些商人也气愤得不行,还是让她小心,不要让商人为了泄愤而伤了她。”

什锦嘴巴张得老大,道:“对对,你说得对!”

“啊!”一声巨响从市场传来,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乙旃迅速环顾周围,见四周皆安静地盯着这边,才收回神来问道:“格格,你怎么了?”

合达安张大嘴望着乙旃,随后说道:“那时候来医馆的那些商人说什么来着?他们说,盐是宝贝,来往中原或者到有盐场的城市都要买,既然盐是用来防腐的,而不是用来食用的,何须来来回回地买,买一次不就行了?”

听完她的话,莫桑只觉有些晕头转向,她想了半天,不解,便说道:“要我说啊,您当时就应该好好问问盐场主。”莫桑一向心直口快,说完才反应过来,立刻红了脸。

“只可惜,我答应过再也不去打扰他的,那日是我太任性了。”

“你啥时候这么明白自己了?”什锦不知何时从后面走了过来,听见她们的谈话,作势点了点头。

医馆门口,一个俊俏的男子仰天大笑,医馆里的丫头们闻声前来,却被那位男子英俊的面孔吸引。

伴着笑声,男子走进医馆。

“有什么好笑的?”

他爱怜地摸摸一旁女子的头,道:“你费力做了这么多事,最后却为了一句话而放弃大好机会,值得吗?”

说到此处,合达安眼睛里已经泪水满满。

什锦双手已经搭在妹妹肩上,他弓着腰与她平视:“妹妹,你做得很好,盐是互市中非常重要的物品之一,可汗也因为柔然不能自产还要花重金去买而犯愁,你做得真的很好!”

合达安耸耸肩:“可惜,没什么结果啊。”

“木伦殿下曾和我说过几次,这些年王庭要求和盐场的主人见面,可惜都没结果。包括这次饥荒,殿下也察觉盐是非常重要的物资,前几日他又着人请见,还是被婉拒。既然盐场主愿意见你,就是非常成功的。”什锦说。

合达安一听,立刻提起了几分精神,望着什锦,泪汪汪的眼睛也闪了几道光芒,又轻轻憋住想要发笑的嘴,低声问道:“真的?”

“当然。”什锦抿嘴一笑,道,“若是你再去,他不见,你再放弃,也是无憾的事。”

合达安会意,刚要起身,又被什锦拉住,他急切地说道:“那些与你讲价的商贩很可能……”

“哎,我知道我知道。”合达安兴致一起旁的什么也不顾,甩开他的手撒腿就往门口跑,“乙旃!莫桑!”跑到门前又回头喊道,“跟我出去一趟!”

又跑了几步,方才有些克制住激动,回头盯着后面的什锦,笑道:“哎,哥,你和店里的丫头说一声别往外跑,回头又招了好多闲人来,现在是非常时期!”

没有了白驹之后,合达安出门也没再骑马,只有徒步去盐场。

还是那个大门口,虽然上回光顾了一次,却只隐约记得有个侧门,不知侧门在何处。正当三人左顾右盼之时,盐场的禾管家徐徐前来,躬身道:“小姐,我家主人在后面,老奴为您引路。”说着就半回头地引着他们走进里面。

依旧是那个侧门,依旧是一座又一座连着的帐篷,弯弯绕绕的小路,若无人带着,任凭走了几次也识不得。

走进殿中,殿里此时空无一人,管家为三人都摆好了座,又将新茶沏上,临走时还将殿中几支快要熄灭的蜡烛换掉。

管家离开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场主便进来了,合达安开口道:“虽然有承诺在先,但是今日还是毁约前来,真是对不住。”

老场主会心一笑,缓缓地道:“几日来,我一直让管家在门口等候你的到来。”

“为何等我?”

“那日与姑娘的谈话还未结束,是老朽说错了话,勾起了你的伤心之事,老朽在此给你道歉。”

合达安有些不安,她再度站起来,行一大礼,道:“场主无须介意,既然话已至此,我们就继续上次未曾谈完的话题吧?”

场主摆摆手,将茶端起,道:“无须这么着急,等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再……哎呀呀,看我一时都给忘了,管家!端上来吧!”

随即,管家和几个小伙便呈上了几盘菜。

打眼一看这些菜有些讲究,尤其是那盘海鱼,因为柔然是草原内陆民族,离海很远,平日里想要吃鱼,只能吃些咸鱼,吃到海鱼的机会真的是少之又少。就连王庭的宴会,也只有腊日新年时才有,现在正值夏季,吃到海鱼的机会更是零。

合达安尝了一口,这珍贵的海鱼没有咸味且鲜味十足,入口即化,香味扑鼻。

除了那难得的海鱼,还有便是奶酪与牛肉,这三道菜都是中原与草原贸易的主要物品。

初尝菜后,她道:“想不到毫不起眼的盐巴,能够让人享受到千里之遥的食材,当真难得。只是这海鱼,没有腌制成咸鱼,是如何运过来的?”

场主哈哈一笑,道:“若是我告诉你,这盘海鱼也是用盐腌制过的,你信吗?”

合达安一听,急急问道:“书中曾经提到水晶盐多出于大山之中,齐国虽然临海,难道也处于多山地带?”

“姑娘好聪明,没错,正是水晶盐。书上所记有限,水晶盐无色无味,保存食物可长达数月至数年,是极其珍贵的宝物。”

虽然一早就有料想,但是此刻的激动还是充斥了整个心头,合达安眼中发红,兴奋地道:“所以,场主,粟水多山,那里其实也可产水晶盐?”

场主紧闭双眼,半晌,道:“是的。”

“可是。”乙旃久跟在什锦身边,对于柔然地形很熟悉,他忍不住问道,“柔然西北一带山也很多,为何只有粟水才能开采?”

“柔然周边山麓是多,但是水晶盐在天气较为炎热的地带才有,且提炼的山石需要久经大风与阳光,生产条件非常苛刻。”场主又饮一杯茶,道,“具备这些条件的地区,也就只有粟水与武川之间的山区。就连齐国,虽然也产盐,但提炼出来的水晶盐也不可与之相较。”

听完之后,在座三人皆十分诧异。

安静的气氛被合达安打破,她问道:“盐场每日进出的盐巴都只是普通的盐,柔然人估计都没有听说过水晶盐的存在。”

“不错,我没有贩卖水晶盐,但也并非故意隐瞒它的存在。一来书上早就提到过,我若想要隐瞒也有心无力;二来水晶盐难得,就算价值千金,量也有限,不足以满足贸易需求,所以王庭与商人都未曾刻意追寻过此物,在世人眼里,也许水晶盐就如同神话一般。”

“那么,除了珍贵的水晶盐,盐场平日贩卖的盐是哪里来的?”

“许多人都认为我的盐来自齐国,我不妨告诉你们,在齐国、魏国这些中原国家,盐是不允许私自买卖的,都统一由朝廷买卖。除了特别渠道,一般的盐都要通过朝廷来买。”

说话间几道菜已凉了,管家换上了茶水,盐场主继续说道:“在我来到草原之前,曾因为幼年就开始学习制盐而被齐国王宫征用进宫,但是在这之前,我对于制盐没有半点兴趣,我宁愿在外面闯**。你们可知道,那时齐国繁华在于百姓家家户户大多都擅长制盐,临近海边的制海盐,临近河边的制池盐,即使不临近河与海的人家,由于气候适宜,也可以就地挖井制盐。那时候制盐是流行于全国上下的一门手艺,但是我对此没有半点兴趣,更为了躲避朝廷的征召不惜带着仆人潜逃了出来。”

“那您为何又来到柔然重操旧业?”莫桑因为听得入迷,有些失了规矩,脱口问道。谁知老场主脸顿时有些抽搐。

他哽咽许久方才道:“为了赎罪。”

莫桑一时说不出话,只垂下头不再作声。

“我逃出齐国,先到秦国,当时的秦国是唯一一个能和齐国相抗衡的国家,我觉得在那里我能安全且自由地度过余生。但是到了秦国不久,由于亲眼见到一个盛大的场面,让我有了再次迁居的想法。那就是我看见一位使者来到秦国,献了几千匹宝马给秦王。比起秦国井然有序的街区与秦人博学多识的传闻,我更被那人仅凭着一个哨声就能引领几千匹宝马的气势所吸引,我觉得我不应该就此停下脚步,于是我又带着仆人出发了。”

此时那位姓禾的管家进来,正要为帐内更换些火烛,他看见老场主情绪似有些激动,急急放下蜡烛上前安抚。

看见管家蹲在场主身旁,两人紧握对方双手的模样,众人便能断定,这就是那位陪着场主走南闯北的仆人。

“不错,过去我一直跟着主人。”见场主有些体力不支,老仆人就对大家说道。他似乎想要帮场主将未讲完的故事说完。

“我与主人再次启程,越过秦国、魏国,来到了草原,再路过义渠,到了那里……”

“那里真是太美了!”场主抢下了管家的话道,“深山环绕,夏青冬白,平地则极望千里,漫野青草,地气寒温,马牛肥健……我要是能……携马……万匹……骆驼……千头……回去……看看他们……咳咳……”场主越说越激动,以至于忍不住开始发咳。

咳得急了,场主实在说不下去,便示意一旁的管家接着道:“那时,主人最大的梦想就是驰骋一番之后,回到齐国,向那些曾经逼着自己学习制盐之方的家人们讲述草原茫茫之景。可惜,没过多久就听说齐国为了收取钱财,禁止百姓私自制盐。百姓要食盐,就必须向朝廷购买,所以,朝廷也就有了一笔极大的收入。朝廷征用制盐高手进齐宫,其余善制盐而不服从征召的百姓,一律斩杀……”

说到此,两人都暗暗流泪,管家极力镇定下来,道:“我与主人长大的地方,家家户户都会制盐,是齐国制盐之乡,所以……他们……他们……”讲到此,他终于按捺不住哭出声来,整个帐内充满着两人的悲痛与哀声。

“是啊。”管家为老场主擦拭了眼泪,道,“齐国,我与主人是回不去了,那里原是制盐的天国,却因贪婪,将这个天赋的产业变了模样。”又道,“为了逝去之人的遗愿,我也会在这个行业一直尽心竭力到死去,但是——”管家回头望了一眼主人。

场主点点头,道:“现在的柔然,和曾经的齐国有何分别?包括这次的饥荒,只要这贪婪之心还在,同样的劫难就会再来。”

“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你就确定我不是贪婪之人?”

“当然。不然我不会见你了。”

“谢谢您。我叫合达安。我能问问您的名字吗?”

场主眯着眼,道:“老朽姓姜,单名一个诸字。”

比起喧闹的街道,可汗王庭的议政殿倒是没有一点纷扰,只有君王和他允准出入的臣子。什锦正因为前些年的战绩被可汗连番重用,年纪轻轻已经是从三品将军了。如今朝中不乏年老却一直碌碌无为的官员,像步鹿真与纪由这两位虽然年迈却被可汗忌惮的臣子少见,像什锦这样尚在英年却已经仕途一片光明的就更加稀有。

今日什锦双手奉上那日可汗交给他的令牌,可汗才道:“赈灾一事尚未解决,你就这么急于卸任?”

什锦将手放置胸前,微微一倾身子,道:“大汗,赈灾虽还需继续,但无须动用禁军,故前来交出兵权。”

可汗手里攥着令牌,来回摆动,思忖片刻,道:“既如此,那你就好好干吧!只是别出乱子!”

话音刚落,见什锦抬了下头,便问道:“怎么?有什么为难吗?”

什锦忙道:“不不不,只是规定府里的士兵不能越矩。”

“这没什么,我早已经允诺你可以破例。”

什锦方才在犹豫木伦王子这时候邀自己去契丹,而他自己尚有未完的使命,所以接下来究竟何去何从,一时之间也决断不了。

就在走出王庭的瞬间,什锦更加确定木伦方才是刻意来找自己的,原因有三。

其一,他要告诉自己权力放在手中太久是会带来危险的,尤其是禁军不仅仅负责城内的治安,更关系着王庭内郁久闾可汗的安危。

其二,他邀请有任务在身的自己一同去契丹,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接下来有些事会跟自己有关。

至于最后一点,什锦细想想昨日木伦的话“不要让商人趁机伤了她”似暗藏深意,谁会真的趁机伤了合达安?除了商人大抵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并不难猜,就是步鹿真,也只有他能让木伦想要暗示却又不得不有所保留地说出那番话。

什锦交了令牌却不觉着一身轻,他吩咐几个人去南市一趟,自己回了府。

大帐内纪由坐在席上看着几案上的图案。

“父亲。”什锦礼毕说道,“您该说说合达安了,听说她前几日去了趟下帐,倒腾了许久,我看着不妥,训斥她她也不听。”

什锦说的不妥的事,是几天前合达安去了一趟府里下人们住的下帐,看见下人们生活艰苦,回来便做了一个决定。

这几日,约突管家在府里可没的闲,府里上下饮食起居要安排,还有就是格格吩咐记录家眷名单在案。

按照格格的吩咐,允准府里的下人带一位家眷在府里住,下人每日的活不变,家眷可分担干活,如果多干,就有赏赐,少干就要处罚。

至于添人多出的口粮,就从下人的俸禄里扣除。

名单交付给合达安时,满满几页纸,合达安就一个一个地看下来,这个人带的是女儿,那人带的是丈夫,还有什么表亲之类的,看过之后,合达安便问道:“乙旃,你姐姐呢?”

“格格,长姐向来目无章法,恐怕会惹出麻烦,所以……”

“把她带来吧,省得你来回辛苦。”

于是在合达安的坚持下,包括乙旃的姐姐在内,各人及其一位家眷,都入住了王府,在饥荒未除的时候,各人都为有了安身之处而高兴。

什锦一开始并不同意妹妹的建议,因为饥荒府里已经钱财短缺了,这时候还要多养一群奴才,何以维持?

纪由看见什锦走进来,说起此事,便道:“若论战场杀伐之事,你自是不点自通,可是这笼络人心之事,你还真不是一窍不通。”

什锦有些语塞。

“你看看这个左相府,”纪由指着窗外道,“除了我们一家三人与约突管家,便是上百的下人了。这硕大的宰相府,是靠我们支撑住的吗?不,是靠他们。”

什锦想了想,明白了些许:“若是照顾了他们的家眷,他们也就定心了。”

“你再往深里想想,这些家眷许多都是在外府干活的,他们白天在其他王公贵族那里干活,晚上回到这里居住,在歇息之余,谈论的自然与白天的事有关。”

什锦不免眼睛一亮,佩服地道:“是呢,这不失为打探消息的一个重要渠道。有这么多双眼睛在,我们也就多了一重保障,真是好主意,妙计!”

纪由却无奈摇摇头,道:“说你愚钝,还真是一点没错。”

看到父亲责怪,什锦不敢张扬了,抿着嘴,半天不敢发问。

“你再去下帐一趟,告诉他们,若是活干得好,府里收成多,来年就允许他们把一家老小全接过来!”

什锦说了一句“是”,便出去了。

王庭中的新王妃迎来了新婚后的第一个生日,只是丈夫秃鹿愧王子远在关外,郁久闾王后体贴王妃,便准备了游慕大会,请各位近臣内眷前来。

之前王后下了一道旨意:令尔绵升格格无奉召不得入王庭。后来因为大王子选婚,大婚,都需她入庭进礼,所以这则旨意也就名存实亡。

细细说来,这王后曾经是阿瓦尔族最尊贵的格格,嫁给现今的可汗之后,又生下两位王子,任凭将来哪一位继承汗位,她都是当之无愧的太后。且凭着这两位王子的孝顺与王后母家阿瓦尔氏的势力,朝中上下人人敬畏她。

她的权势如日中天,是草原上任何一位女子都无法比拟的。于她而言,她能做的就是作为一个母亲尽量调和两位儿子的不和,压制住乐浪别妃的盛气凌人,保留她作为王后的一点尊严罢了。

赫泽王妃在游慕大会的名单上把合达安的名字写在了第一个,为此王庭里许多人士都议论纷纷,王妃曾经解释索居公主按律必须参加,所以就没有写上她的名字。

王庭游慕大会并不是年年都有,多是贵家子弟成年或整岁生日时才办,赫泽虽然二者皆不是,但是新王妃仿佛颇得可汗的喜爱重视,王后也就顺水推舟罢了。

于是,众人排着长队,由两位年迈的公公带着,清晨便进了王庭。

王后这游慕会的主持者,却是最后一个到场的,跟在她身后的就是乐浪别妃与赫泽王妃。

合达安依稀记得初见赫泽时的模样,但今日再见,让她再难忘怀。

赫泽本就眉清目秀,仪态脱俗,加之又是军旅之人,身上带着些许平常女子没有的锐气。今日她穿着紫色杏花图案的丝衣,头上的发饰倒是不算华贵,只有一个黄白色的步摇,上面镶嵌的硕大珍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丽。

她一路走来,遇众人行礼,便微微点头,但行至尔绵升面前时,却放慢脚步,身后同时簇拥着的四五个丫鬟,就这样齐刷刷地站在了合达安面前。她向前行了几步又折回,脸上旋即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新春之后的许多时日,什锦对于木伦与合达安之间的事便有意避而不谈,虽然在他内心深处由衷认可木伦是他与妹妹最值得信任的人,但他依旧担心权力争斗的暗流会将他们彼此深重的盛情击得惨不忍睹。

“木伦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什锦问木伦。

“下个月。”

什锦皱皱眉头:“晚了点吧?”

“下个月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