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走进帐中。
帐内,一如他走时那般整洁。那只小小的炭炉上,陶壶正冒着丝丝热气。
秦薇薇跟了进来,走到几案前,为他斟满了一杯酒。她端起酒杯,双手奉上。
秦烈看着她那双白皙得不像话的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他接了过来,将杯中那尚有余温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彻夜未眠的寒意。
“辛苦了。”秦烈放下酒杯,说了三个字。
秦薇薇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烈。
她预想过他会有的无数种反应,冷漠、审视、或者干脆无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三个字。
那不是对一个妾室,也不是对一个工具,而像……像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妻子的抚慰。
一股巨大的、陌生的委屈与酸涩,猛地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秦烈将她那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校场上,周平已经拿着一本册子,等候多时。
“把总,”周平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伤亡清点出来了。此役,我三堡兵卒,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四十二人。其中,白彪的斥候队,折了五个弟兄。”
秦烈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整齐摆放在一旁的尸体,眼神沉了沉。
“伤者,用最好的药,派专人照料。阵亡的弟兄,每家抚恤,二十两纹银。告诉他们的家人,屯堡,会替他们养活妻儿老小。”
“是!”周平重重点头,将这些话一一记下。
“战利品呢?”秦烈又问。
“回把总!”周平翻开另一页,声音都高了八度,“此役,共计缴获草原战马一百七十八匹!牛三百一十二头,羊五百六十四只!完整皮甲一百零九副,残破者不计!弯刀一百九十二柄!弓七十三张,箭矢近五千支!另有鞑子营中搜出的粮食、肉干、盐巴、布匹、毛毡、金银……堆满了三个帐篷,还没来得及细数!”
这个数字,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发了!
这回,是真真正正的发了!
秦烈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牛羊粪便和营地垃圾旁,那股冲天的恶臭,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
秦烈却仿佛未闻,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混杂着草料的羊粪,在手里捻了捻。
“周平。”
“属下在。”
“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屯堡内所有的人畜粪便,菜叶,垃圾,不得随意丢弃。派那些鞑子俘虏,将这些,连同缴获的牛羊粪便,全部给我运到后山那个大坑里去。”
“啊?”周平愣住了。
孙德和李茂也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秦把总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怎么第一件事,却是关心起掏大粪来了。
“告诉他们,一层粪便,铺一层土,再浇上水。”秦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众人费解的表情,淡淡地说道,“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让地里长出比别人家多一倍的粮食,就得先学会,怎么把它喂饱。”
“土,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一番话说得众人云里雾里,但看着秦烈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无人敢于质疑。
周平虽然不解,但还是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安排完这一切,秦烈才转身,看向那些目光灼灼的士兵们,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所有战利品,三成入公库。三成,赏给此役参战的弟兄,按功劳大小,自行分发。剩下四成,我会派人,送到大同府的边市,换成我们更需要的东西。”
“粮食,铁器,药材!”
“我要让每一个跟着我秦烈的弟兄,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有仗打,有钱拿!”
“吼——!”
短暂的沉寂之后,整个屯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
百里之外,小营百总府。
张渝山正捏着一盏上好的白瓷茶杯,听着靡靡之音,一个亲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
“慌什么!”张渝山眉头一皱,不满地放下茶杯,“天塌下来了?”
那亲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大人……浑源……浑源那边的消息!”
“秦烈那小子,是死了,还是逃了?”张渝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端起茶杯,准备听个乐子。
“他……他把鞑子……给……给打崩了!”
“噗——”
张渝山一口热茶,全喷了出来,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亲信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秦把总……他……他带人夜袭,先在一线天设伏,全歼了哈丹的百人队……又……又带人烧了阿古拉的大营,抢了……抢了上百匹马,几百头牛羊回来!”
“整个浑源……都……都传疯了!”
张渝山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个他以为随手就能捏死的泥腿子,转眼之间,竟成了一头他无法掌控的猛虎。
大胜之后的狂喜,像一阵席卷过草原的烈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太阳升到三竿高时,整个浑源屯堡,已经从亢奋中沉静下来,转而投入到一种更为实际的、带着铜钱响动和牛羊膻味的忙碌之中。
校场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已经被初步分门别类。
秦烈站在那堆缴获来的兵器旁,随手拿起一柄鞑子弯刀。刀身弧度优美,钢质上乘,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白光。
“好刀。”
他身旁的周平,正拿着一本账册,指挥着十几名识字的文吏和老兵,对物资进行清点登记。他闻言,凑了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把总,这些鞑子的刀,比咱们边军发的腰刀可强太多了。不光是刀,那些皮甲,还有角弓,都是好东西。”
秦烈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把最好的刀、甲、弓,都挑出来。”秦烈放下弯刀,声音沉稳,“优先补给白彪的斥候队,和此役立下大功的弟兄。剩下的,全部入库,登记造册,作为军备。”
“那……那些破损的呢?”一名队正忍不住问。
“破损的,也分等级。能修的,送到铁匠铺去回炉。不能修的,就当铁料,也给我入库。”秦烈看也没看他,目光落在了那片更为庞大的缴获上,“一根箭簇,一片甲叶,都不能随意丢弃。”
众人心中一凛。
这种精细到骨子里的算计,让他们感到陌生的同时,也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
秦烈又走到那堆积如山的皮毛、布匹和杂物前。这些东西五花八门,从华美的毛毡,到不知名的药材,再到一些零碎的金银首饰。
“这些,全部清点估价。”秦烈的指令清晰而冷酷,“派人送到大同府的边市,我不换银子。”
周平一愣:“不换银子?”
“换铁!换粮!换药!”秦烈一字一顿,“尤其是铁。告诉商队,有多少铁料、铁器,我要多少!价格可以比市面高一成。”
“再告诉他们,”秦烈补充道,“我这里有上百匹上好的草原战马,也可以换。但只换我说的这三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