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去看看。”阿古拉沉声道,“记住,不要进谷,在谷口看一眼,立刻回来。”
一名最精锐的斥候,领命而去,如同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阿古拉勒住马,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敌人既然设伏,就说明他们的主力,一定就在这附近。
是全部都在一线天,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
如果,敌人的主力,并不在一线天呢?如果,一线天的埋伏,也只是一个诱饵呢?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营地方向,猛地腾起了一片火光!
紧接着,一阵远比方才哈丹追击时更响亮、更杂乱的喊杀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阿古拉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留在营地的,只有不到一百人!
那个南人头领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他算计了哈丹,也算计了他!
“回援!全速回援!”阿古拉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再也顾不上一线天的战况,调转马头,朝着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知道,自己也掉进了那个南人精心布置的、环环相扣的陷阱里。
而这一次,他面对的,将是那个亲自操刀的、真正的猎手。
阿古拉的战马在黑夜里狂奔,马蹄踏碎的石子像冰雹一样向后溅射。他伏在马背上,耳边只剩下风的嘶吼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片从营地方向腾起的火光,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瞳孔里,也烙在他的心上。
圈套!
一个比一线天峡谷更加恶毒、更加致命的圈套!
那个南人头领,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哈丹那条蠢狗,而是他!是他的后路,是他们赖以为生的营地!
当他策马冲上最后一座山坡,眼前的情景,让他如坠冰窟。
营地,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帐篷在烈焰中扭曲、坍塌,冒着滚滚的黑烟。人影在火光中奔跑、砍杀、倒下。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锐响,混杂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血粥。
他的勇士,那些留守的草原狼,此刻却像被捅了窝的绵羊,在惊慌失措中被一群从黑暗里冒出来的恶鬼,肆意地屠戮。
而那群恶鬼的头领,就立马在营地中央,那面代表着他百夫长身份的旗帜,此刻正被对方踩在脚下。
那人披着一件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暗沉的披风,身形高大如山,即使隔着这么远,阿古拉也能感受到那股子从容不迫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秦烈。
……
就在半刻钟前。
秦烈带领着孙德和李茂的两队人马,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鞑子营地的侧后方。
风中,传来了远处一线天方向隐约的喧嚣,那是白彪的骂阵,成功点燃了哈丹的怒火。
孙德和李茂跟在秦烈身后,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们手下的兵卒,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一个个紧紧握着手里的兵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还算安静的营地。
绕后突袭?
这简直是疯了!他们这点人,去冲击鞑子的营地,跟拿鸡蛋碰石头有什么区别?
可当他们看到秦烈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时,心里的慌乱,又被强行压下去了几分。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一只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们在等。
等哈丹带着主力冲出去,等营地里变得空虚,等对方最松懈的那一刻。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冲天的怒吼,一大片火把,像一条火龙,朝着一线天的方向急速远去。
“就是现在。”
秦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他猛地一挥手。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字。
秦烈一马当先,如同一支射出的利箭,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孙德和李茂,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便被巨大的惯性裹挟着,跟着冲了下去。
“杀啊——!”
上百名边军,从黑暗的角落里,如猛虎下山,带着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和疯狂,狠狠地撞进了那个防备空虚的营地。
一名正在帐门口撒尿的鞑子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秦烈一刀从脖颈处划过。温热的血,喷了三尺高,那颗脑袋带着惊愕的表情,滚落在地。
夜袭,最重一鼓作气。
秦烈的刀,快得像一道闪电。他没有去追杀那些四散奔逃的散兵,而是直扑营地中央,那里有几顶最大的帐篷,是鞑子的指挥中枢,也是存放物资的地方。
孙德手下的一个兵卒,叫王三,平日里最是胆小。此刻他被身边的同袍推搡着,闭着眼,胡乱地将手中的长枪向前捅去。
“噗嗤”一声。
一股温热的**,溅了他一脸。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到一个高大的鞑子,正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枪尖,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我杀人了?
王三愣住了。
下一刻,一股莫名的狂热,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拔出长枪,看着那流淌的鲜血,看着周围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同袍们通红的眼睛,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恐惧,在一瞬间被更原始的嗜血欲望所取代。
“杀!”
王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主动朝着另一个还没来得及上马的鞑子,冲了过去。
这样的场景,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这些平日里混吃等死的老兵,在秦烈这头猛虎的带领下,被彻底激发出了骨子里的凶性。
他们人手或许不如对方,但他们有心算无心,有秦烈这个战神一般的箭头人物,有对生的渴望,和对银钱的贪婪。
“放火!烧了他们的马厩!”
“抢东西!把所有能带走的都带走!”
在秦烈冷静的指挥下,混乱的突袭,迅速变成了有组织的劫掠。
最让人眼红的,是那些被拴在后营的备用战马。足有上百匹,一匹匹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发财了!弟兄们,发财了!”
一名兵卒看着那些战马,激动得语无伦次。
秦烈一刀砍翻一个企图反抗的鞑子头目,目光扫过这片混乱而收获丰盛的战场,眼神依旧冰冷。
他的目光,越过火海,投向了远处那座山坡。
他知道,那条毒蛇,该回来了。
……
阿古拉站在山坡上,手脚冰凉。
他看着自己的营地,在那个南人头领的指挥下,被有条不紊地付之一炬。
他看到了对方的人数,并不比自己留守的人多多少。
可对方,却像一柄烧红的刀子,轻易地切开了黄油。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那个南人头领,算准了哈丹的冲动,也算准了他的谨慎。
他用哈丹的命,拖住了一线天的自己。再用自己的谨慎和等待,为他自己创造了突袭大营的绝佳时机。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个南人,是个魔鬼。
“大人……我们……我们怎么办?”身旁的亲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冲下去,还是……还是去救哈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