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绿伸出手,将这崽子的肩膀一拍,低声训斥:“来了就好生接驾,慌慌张张地像什么样子!”

自从大皇子出世之后,陛下忙着清扫霍家乱党,和年底官员考核,国事繁重,难得能来永安宫一次。

今日一定是见娘娘在天鸢楼受了伤,又受了惊吓,特意前来安慰的。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是是……”小太监连忙告罪。

“以后你若是再这么一幅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就不必在主子面前伺候了。”

要不是元绿和这个崽子的师傅有旧情,也轮不到他在主子们跟前,做这样体己的活。一样年纪大的小太监们,都还在偏殿和外围做杂役呢。

元绿骂完了小太监,转过身来已经换上了得体的笑容,领着宫女们恭迎陛下。

“皇后呢?”

温礼晏一进门,却没有看到昀笙来迎接。

宫人连忙道:“皇后娘娘刚刚歇息下了。奴婢这就去——”

温礼晏蹙起眉头,把人拦住:“不要打扰她,朕自行进去,你们都退下吧。”

昀笙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受累了,也难怪今日会睡得这样早。

“是,陛下。”

见陛下不仅没有动怒,还十分体贴的模样,新来的宫女们都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打量陛下的神情。

只见年轻俊美的帝王,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缱绻温柔的情愫。

果然就和传闻中说的一样,陛下十分在意娘娘呢。

哪怕仅仅是作为局外之人,旁观着陛下的神情,这些年少的小宫女,都忍不住心动神驰起来,粉面含羞起来。

也不知道她们今生今世,可否有幸寻觅得这样一个待自己情深义重的郎君。

好羡慕娘娘啊。

温礼晏满心都被心事装满了,并没有看见这些奴婢们潋滟流转的眸光。

掀起帘子,缓缓走进内室,便见极好的黄梨香木连榻上,昀笙睡得正是香甜。

一把墨玉流光的长发,披散在圆润的肩头,衬得那脸庞愈发如同冰雪雕成一般。蝶翼似的睫毛,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扑闪着,显得神情愈发恬静安稳了。

温礼晏不由得屏住呼吸,害怕把她吵醒,一双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妻子许久,也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忽而,他的目光一动。

这才发现,昀笙的身边还贴着小小的一团。

肉嘟嘟的脸颊挨着她的胳膊,正是睡得天昏地暗,一幅山崩地裂也不会吵醒的模样。

是留儿。

母子二人紧紧相依着,睡得像是没有了烦恼。明明是如此简单的一幕,却蓦然击中了温礼晏。

胸膛中的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某种新生一般地喜悦,顺着四肢五骸流淌开来。像是干涸的土地,在大旱了许久之后,迎头浇下了一场甘霖似的。

又甜蜜,又苦涩。

温礼晏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有些痴了。半晌露出一抹苦笑,慢慢坐在了昀笙的旁边。他犹疑地伸出手,放在了她光滑的脸庞上,手指轻轻颤抖着。

其实,这样的画面,就是他在心里渴求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了。

从知事的时候开始,在黑暗和折磨里挣扎的少年郎,心里一直希冀的幸福安稳,其实也不过是这样的一幕。只是等到这一天终于来到的时候,他的心里却不只有喜悦。

昀儿……

朕还可以陪着你和留儿多久呢?

如果季迟年说的是真得……

只希望章柘的行动能够顺利。

温礼晏陷入深深的愁思里,没有注意到掌下的人,睫毛轻轻颤抖了起来。

大皇子似乎也感受到陌生的气息,撇撇嘴叫了起来。两只莲藕一般的胳膊,忽而朝着空气扑动了两下。

“……”温礼晏吓了一跳,不知所措,连忙将襁褓抱起来,试图哄好孩子。

臭小子,你母后才刚刚睡下呢!

“乖……乖……”温礼晏学着嬷嬷们的样子,将孩子轻轻晃动,用手轻拍。结果大皇子瞅了瞅他,似乎是因为没看到希望的那个人,哭得愈发大声了。

昀笙被孩子的声音吵醒,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坐了起来:“留儿!”

自从当了母亲之后,即便在宫里有那么多人照顾孩子,但她心里还是生出了阴影,一听到孩子的动静,哪怕睡得正死,也会立刻惊醒过来,去查看孩子的情况。

这也是因为分娩的那一天,发生了太多意外惊恐的事情,让昀笙始终不能安心,始终觉得孩子的身边潜藏着自己还没有发现的危险。

结果却正看见,温礼晏的脸皱成了苦瓜,笨手笨脚地试图哄孩子。

“不哭不哭——爹在这儿呢——”

留儿睁大眼睛,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显然没有高兴的样子。

温礼晏又是气又是笑。

“怎么,这就不认识爹了?”

他发旁的玉串流苏垂落下来,在留儿的眼前晃晃悠悠。

孩子被那亮晶晶的漂亮东西吸引了,下意识地伸出爪子一抓,就往下一扯——

扯得温礼晏头发一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昀笙看得怔然,不由得笑将起来。

“松手,松手——”

真是朕的好大儿!

昀笙一边笑,一边直起身子来,把孩子接过去。

“留儿,看看娘——娘在这里!”

她熟练地拿过大皇子平日里最喜欢的玩具,加上孩子对母亲的熟悉亲近,大皇子立即就被吸引了,魔爪总算是放过了狼狈的皇帝陛下。

温礼晏望着昀笙的笑脸,摇了摇头:“原本见你睡下,朕还想着看一眼就走呢。”

没想到把孩子吵醒了。

昀笙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理了理头发:“这么晚了,陛下也该好好歇息才是。”

她才醒来,眼中还带着慵懒的春情,一眼瞥过来时,有着和以往决然不同的丽色,让温礼晏眸色一深。

他重新坐过去,将人揽在怀里,嗓音低低。

“朕来看你,你不高兴吗?”

“自然是欢喜的。”昀笙摸了摸大皇子的脸,笑靥如花,“就是留儿,也是极为欢喜的呢。”

“……”他实在没看出来儿子的欢喜,说不定还在心里埋怨,这个吵醒自己的怪人呢。

不过他不至于和才三个月大的儿子生气,心里倒是生出了一丝自责。

若是他来得够多,大皇子也不至于对亲爹如此陌生。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原该更精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