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只剩下火油燃烧的声音,和浓重的血腥味。
士兵们看着那片战场,又看了看那个独自站在尸体旁,将马刀收回刀鞘的男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敬畏。
“大人!”
李猛带着人从山上冲了下来,他跑到王三面前,看着地上那具首领的尸体,喉咙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刚才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刀,简直不像人间的刀法。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王三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小事。
“是!”
李猛回过神来,立刻大声应道,开始指挥士兵处理尸体。
“大人,您没事吧?”赵四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王三手臂上渗出黑血的绷带。
“无妨。”
王三摇了摇头。
李猛很快就在那名死士首领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大人,您看这个!”
他从那首领的怀里,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递给了王三。
令牌由纯铜打造,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张”字。
而在“张”字的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印记。
那是一个“户”字,周围环绕着一圈代表官府的回形纹。
这绝不是靖王府的东西。
靖王府的令牌,用的是龙纹,而且只会刻靖王的姓“赵”。
王三接过令牌。
他的手指,在那冰冷的“张”字和那个属于户部的印记上,缓缓摩挲着。
山谷里的风,吹过他的脸颊。
他的表情,比这北地的寒风,还要冷。
他明白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救靖王的。
他们是来灭口的。
靖王在北疆经营二十年,做的每一件罪行,都和钱有关。克扣军饷,私通北蛮,每一笔账,都绕不开朝廷的钱袋子——户部。
现在,靖王倒了。
京城里,有人坐不住了。
他们害怕靖王活着回到京城,在陛下面前,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所以,他们派出了这些比靖王府的死士更精锐的力量,要在半路上,将靖王连同所有证据,一起清除。
一个姓张的,户部的大官。
王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户部尚书,张承。
一股杀意,在王三的心底升起。
他以为自己抓到了一条大鱼。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鱼饵。
真正的敌人,还潜伏在京城那片更深的水下。
“大人,这令牌……”李猛看着王三难看的脸色,小心地问道。
王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块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他手骨生疼。
他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回京的路,看来不会太平了。”
一线天的杀戮结束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那块刻着“张”字的户部令牌,被王三用油布包好,放在贴身的位置。这块令牌的分量,比囚车里的靖王更重。
从那一夜之后,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很多。
队伍不再有试探和放松。整支队伍像一台机器,日夜兼程。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看不见的较量,已经从北疆的旷野,延伸到了京城。
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靖王送到陛下面前。
几天后。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平原出现在众人眼前。队伍里紧绷的气氛,有了一点松动。
丰县,到了。
王三拉住马,停在山坡上。
他看见远处的村落,看见村口的小河,看见河边的大柳树。
他身上几个月积累的杀气,被风一吹,散掉了一些。他不再是钦差,也不是杀神。
他是一个离开家很久,现在回来的男人。
“大人,前方有情况!”
李猛的声音打断了王三。
王三顺着李猛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官道的尽头,有一支队伍在等候。
那支队伍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人。他们手里的武器有长矛,有猎弓,还有锄头和草叉。他们的队列站得很直,每个人都挺着胸膛,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赵四和李猛的神经绷紧。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手按在刀柄上。这支队伍出现的时机和地点,很巧合。
赵四下令:“玄甲卫,准备战斗!”
五十名玄甲卫立刻举起盾牌,抽出了腰间的横刀,组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将王三和囚车保护在中间。队伍里的其他士兵也握紧了武器,气氛再次变得肃杀。
王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紧张。
他的目光穿过那几十个村民,锁定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在那里,一匹棕色的小马驹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七八岁,身上穿着一套小号的劲装,腰间挂着一个水囊,背后还背着一张小弓。
她骑在马背上,小脸绷得很紧,来回巡视着自己的“部下”,嘴里还在说话,像是在训话。她的样子,像一个正在检阅军队的小将军。
王三的心,在那一刻,动了一下。
王婷婷。
他的女儿。
大军慢慢靠近。
骑在小马驹上的王婷Ting也发现了他们。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露出惊喜。但她很快压下惊喜,努力板起小脸,用力夹了一下马腹。
小马驹跑上前来。
在距离王三还有十步远的地方,王婷婷勒停了小马,然后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王三的马前,挺直胸膛,学着军人的样子,行了一个军礼,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报告爹爹!丰县护村队,前来迎接钦差大人回乡!沿途道路已经全部清扫,没有危险!”
她的声音很响亮,回**在官道上。
跟在王三身后的赵四和李猛,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冰冷的表情,都差点没有绷住。李猛甚至没忍住,嘴角向上翘了一下,但又立刻恢复了严肃。
王三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涨红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努力装出严肃的眼睛。
一股暖流,流遍他的全身。
“前几天,村里岑铁生的堂兄,叫岑铁蛋的,带了几个无赖来村里闹事,想抢我们秋收的粮食!”
王婷Ting像是在献宝,一脸骄傲地继续大声汇报自己的“功绩”。
“被我们护村队用陷阱全部抓住了!一个都没有跑掉!现在关在村西头的柴房里,等爹爹回来发落呢!”
王三愣住了。
岑铁蛋?那个在丰县横行多年的地头蛇?
李猛在旁边低声对赵四说:“岑铁蛋?我记得这个名字,县衙的卷宗里提过好几次,是个惯犯,手下有十几个打手,连县里的捕快都拿他没办法。竟然……被一群孩子和村民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