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匹夫!狂悖!”

有御史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准备出列死谏。

然而,观礼台上的何岁,依旧没有生气。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浓了。

那笑容里,是猫看着老鼠,一步步踏入自己布置好的陷阱时的,愉悦。

“好。”

他轻轻鼓掌。

“说得好。”

他这一鼓掌,所有人都懵了。

连正准备慷慨陈词的黄举,都愣了一下。

何岁环视下方,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角落里,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百官之首,太傅宁鸿的身上。

“太傅。”

何岁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你的老师,说这天下,无人能与他论道。”

“他说,他站在山巅,寂寞如雪。”

何岁看着宁鸿,缓缓地问道。

“作为他最得意的弟子,作为朕的太傅。”

“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这么孤单吗?”

宁鸿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到了其中蕴含的,无尽的算计,与一丝……鼓励。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

在数十万道或惊愕,或不解,或期待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下了观礼台,走向了那座,属于他老师的,神坛。

“是太傅大人!”

“宁太傅要做什么?难道他要……他要与自己的老师辩论?”

“疯了!这世道真是疯了!学生,岂能与老师争锋?此乃大逆不道!”

文官集团中,一片哗然。

徐向高看着宁鸿的背影,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宁鸿虽然是皇后的祖父,可他更是黄举的弟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他上去,必然是去劝阻老师,或是,是去附和老师的!

对!一定是这样!

宁鸿,走上了论道坛。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黄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学生宁鸿,见过老师。”

黄举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中那睥睨天下的孤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到近乎滚烫的,光!

那光里,有欣慰,有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极致的兴奋!

自从宁鸿出师,入朝为官,他黄举,已经寂寞了太多年!

他就像一柄绝世的神兵,被供奉在庙堂之上,接受万民的香火,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让它尽情挥洒锋芒的对手。

今日,对手来了!

还是他亲手,锻造出来的!

“好!”

黄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好!我的鸿儿!”

“上来!让为师看看,你这些年,在朝堂之上,除了教导君王,这身学问,可曾有半分长进!”

他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个见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迫不及不及待。

宁鸿,直起身。

他没有预设任何立场,没有谈论任何新政。

他知道,对付自己这位好战的老师,任何政治上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唯有,纯粹的学问,纯粹的思辨,才是对他,最高的敬意。

“老师。”

宁鸿开口,声音沉稳。

“学生今日,不谈国事,只论本心。”

“敢问老师,圣人之道,传世千年。其根本,究竟是‘法先王’,还是‘法后王’?”

这一问,石破天惊!

这不仅仅是一个哲学问题,它直指儒学最核心的矛盾之一!

是应该墨守成规,完全遵从古代圣贤的教诲?

还是应该与时俱进,以后世君王的成功实践,作为新的法则?

这一问,将所有关于“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陈词滥调,都釜底抽薪,直接拉回到了最本源的理论探讨!

徐向高等人,再次傻眼了。

他们已经浑然忘掉了宁鸿是帝党的领袖,满心以为宁鸿会帮着他们击败黄举这个狂悖之徒。

谁知道他一开口,就抛出了这么一个,让他们自己人都无法回答的,两难问题!

若说法先王,那何岁重建稷下学宫,效仿的便是齐国先王,有何不可?

若说法后王,那当今陛下便是后王,他的新政,为何不能成为新的法则?

好一招!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黄举听完,不怒反喜,眼中精光爆射!

“问得好!”

他一拍大腿。

“法先王,是敬其道!法后王,是重其功!”

“道为体,功为用!体用合一,方为大道!”

他反手一指宁鸿。

“那你告诉为师!何为道?何为功?”

“道,是仁义!是民心!”宁鸿毫不犹豫地回答,“得民心者,方为有道!”

“功,是富强!是安邦!”

“若一法,能使国富民强,纵非先王所立,亦是大道之功!”

这话,已经是在明晃晃地,为新政张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