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龟裂如蛛网,一支数万人的洪流,正在其上艰难蠕动。

这支队伍里,寻不到一具完整的衣衫,也找不到一张饱满的面孔。

每个人都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行尸,仅凭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执念,拖着躯壳向前挪动。

队伍最前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村长,用干裂的嘴唇,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他用嘶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为身后每一个麻木的灵魂注入最后的希望。

“再坚持一下!都打起精神来!”

“翻过前面那座‘哭回首’,就到玄城地界了!”

“到了玄城,就有救了!那里是玄神庇护的人间天堂!”

哭回首。

山势陡峭,壁立千仞,不知曾让多少行商旅人望而却步,哭着回头。

此刻,它却成了这支队伍最后的考验,也是唯一的希望。

“爹,我走不动了……”一个年轻人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激起一片尘土。

他身旁的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上去拼命摇晃他的身体,却只能换来几声微弱的呻吟。

周围的人脚步一顿,空洞的眼眶里,流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但无人停下。

不是不想,是不能。

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老村长拄着一根树枝,颤巍巍地走回来,蹲下身,探了探年轻人的鼻息。

“还有气。”他吐出两个字,抬头看向那妇人,“让他歇会儿,我们先走。”

妇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乞求和绝望:“村长,带上他!求求您,带上他!”

老村长浑浊的眼眶里泛起水光,他扭过头,不敢再看那张脸。

“怎么带?谁来背?你背得动吗?还是我这把老骨头背得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谁都背不动了。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自己的命,已经重得喘不过气。

沉默中,人群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绕开了那对绝望的夫妇。

妇人抱着丈夫,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孩子的汉子停了下来,他把背上那个骨瘦如柴的身影小心放下,折返回来。

“我来。”汉子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情绪。

他走到年轻人身边,与妇人合力,将那个半死不活的身体架了起来。

“柱子!你疯了!你还背着你儿子!”有人喊道。

叫柱子的汉子没有回头,只是闷声往前走。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到了玄城,就能多活一个。”

这句简单的话,让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份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攀登开始了。

哭回首没有路,只有被毒日晒得滚烫的嶙峋怪石。

每向上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上煎熬。

不断有人倒下,倒在半路上,倒在距离山顶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们的眼睛还圆睁着,倒映着那片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的蔚蓝天空。

“快了!就快到了!”

老村长几乎是爬行着,他的嗓子已经喊出了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玄神在看着我们!看到我们,就有吃的了!”

“玄神……”

“吃的……”

这两个词,成了支撑所有人没有倒下的最后咒语。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挣扎着爬上山顶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跪在山巅,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后面的人骂骂咧咧地跟上来。

“王二狗!你挡着路干什么!还不快滚!”

“看见什么了?是不是没路了?老天爷真不给我们活路啊!”

然而,当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十个人……当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地爬上山顶,他们都变成了和王二狗一样的姿态。

死寂。

一种比之前在官道上更加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活活饿死在了这哭回首的山路上,灵魂终于升入了传说中的天堂。

山的这一边,是他们刚刚爬上来的,焦黑干裂、毫无生机的修罗炼狱。

而山的那一边……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一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色彩所填满。

那是一片怎样的世界!

一条清澈浩瀚的大河,如玉带般缠绕着大地,奔腾不息。

蒸腾而上的湿润水汽,化作肉眼可见的薄雾,让阳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河岸两边,是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的金色麦浪!

每一株麦子都比成年人还要高,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秆子,表面竟然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奇异的宝光。

微风拂过,金色的海洋随之起伏,发出“沙沙”的、世间最悦耳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新。

还有……

还有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食物香气!

那是烤肉的焦香,是米饭的清甜,是肉汤的醇厚!

“老天爷啊……”

一个妇人喃喃自语,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片不真实的景象。

“我们……我们是死了吗?”

“不!不是死了!”一个男人猛地掐了自己一把,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狂喜地大吼,“我们到了!我们真的到了天堂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山顶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那哭声里,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历尽磨难的委屈,有对过去的告别,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数万人,无论男女老幼,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朝着那片生机勃勃的世界,朝着那片金色的麦浪,朝着那气味的来源,疯狂地磕头。

坚硬的山石,很快就被额头渗出的鲜血染红。

泪水混合着泥土与血迹,糊满了他们每一张绝望而又重获新生的脸庞。

老村长跪在最前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张着嘴,老泪纵横,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神迹般的土地,重重地拜了下去。

“神国!”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颤抖的字眼。

“这一定是玄神的神国!”

他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玄神没有抛弃我们!”

“我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