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还是以前师爷爷的那种思想,或许他看着很开明,也会在镇上高兴地跳广场舞,但一个人的思想是几十年沉淀下来,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可以改变的。”

要想改变,首先就要经过一番剧烈地、甚至痛苦的自我挣扎。

把自己几十年的固有思想全部推翻,重新建立一种新的思想。

这很难。

但她的师父如今应该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所以不想让他们在场,也不想让他们待在这个附近,参与一分一毫。

没人能帮他。

他只能自助。

“师爷爷厌恶拿武学出去比赛跟他那个年代的发展和秩序有很大的关系,他有一些徒弟年轻的时候因为学了一身本事,下山就变得肆意妄为,有的伤了人,有的杀了人,总之,很不好。”

这些尔尔都是小时候从师父那里听来的。

师父是用这些告诫他们。

他虽然思想固步自封,但也知道时代的秩序变了,杀人犯法,法律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所以他要求他们有着很高的道德标准,用这套标准来时刻约束自身,尽可能的永远都触碰不了这根底线。

“反正最后就剩下我师父了,其他人的下场基本上都不怎么好,但其中有一个,师父的一个师兄,他曾回过山上。”

师父说,他是去山上告知师爷爷他要出去比赛了,用自己所学的东西,跟国内一些会武术的人比,然后跟国外的一些人比。

如果能够赢到最后,他就能站在世界的巅峰。

师爷爷觉得这和其他徒弟的行为没什么两样,这个徒弟一样充满了欲望和野心,他发了很大的火,将他逐出师门。

然后武馆里就剩下师父和师爷爷了。

但师爷爷年纪大了,很快就离开了师父。

然后只有师父了。

他是师爷爷最满意的一个徒弟,继承了他的一切,包括想法,包括不喜欢用武学出去炫耀比赛,不喜欢那种野心。

之后师父再见到那位师兄时,对方已经老了,毕竟他们年纪差别很大。

然后,那位师兄在师父这里拐走了一个徒弟。

尔尔说:“师父的那位师兄是武术协会上一任的会长,现在的这一任会长就是那个被拐走的徒弟,如果师父承认他的话,我们应该叫他一声大师兄。”

尔尔的大师兄跟她甚至是其他师兄妹年纪也差别大。

那是师父年轻的时候收的第一个徒弟,亲自教导,没有半点藏私。

原本是他最骄傲的一个弟子。

但是被他的师兄拐走以后,大师兄的思想也变了。

大师兄也充满了野心。

在这个和平年代,想用另外一种方式征战世界。

然后站在世界的巅峰,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看见华国武术协会,看见华国的至高武学!

他觉得自己的理想很伟大,他愿意为之付出很大的代价,包括也被师父逐出师门,永远都不能再回来,然后随着师父的那个师兄在武术协会奋斗。

师父的师兄去世后,他就肩负起了继续发扬武学的责任,但始终不被师父谅解,甚至依然痛恨。

这件事其实没有对错。

师父的痛恨有根有据,大师兄的崇高理想也值得敬佩。

但人心是偏的。

那些崇高理想自有人去奋斗,落不到他们身上来。

师父是他们最亲近的人,所以他们向着师父,对那个只有小时候一段时间相处的大师兄,其实早就随着时间淡化了记忆。

最后就剩下了师父口中的孽徒。

尔尔其实也说不上什么讨厌,但就是受师父的影响,提起武术协会,就不会对他们产生好感,甚至下意识的排斥。

她是个性格随和的人,这些年的耳濡目染尚且排斥,她的师父呢?

不仅仅跟着师爷爷从小耳濡目染,也是亲身经历过他的师兄们逞凶斗狠最后不得好死的下场。

他的思想根深蒂固是很正常的。

不过就像宴辞暮说的那些话一样,有些东西戳中了师父更深的内心,或许能让他动摇,能让他改观。

这个东西就是“传承”。

顺应时代的传承,最好的方式就是站上世界舞台。

或许他终将会明白,现在和以前那个年代完全不同了,武学可以参与正规比赛发出它本身具有的耀眼光芒,也可以只是像大多数人一样隐入尘埃,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然后她的师父也可以在这场改变中完成一次自我救赎。

也许他还能去师爷爷的墓碑前宽慰他。

宴辞暮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梳理着尔尔的长发,声音很低,也带着几分安抚。

“有些东西就是要自己去面对的,无论来到这个世上多久,但是在有生之年可以解开一些心结,变得更加轻松的话,那什么时候都不晚。”

尔尔仰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勾了勾,“你说的都对。”

宴辞暮就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胸膛里产生震动,她离得非常近,能感受得很清楚。

接下来的一切,都要交给她那个快到花甲之年的师父了。

希望他能尽早的给他们传来消息。

如果是好消息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快要回到别墅的那一刻,尔尔忽然想到什么,从宴辞暮的身边退开些许距离,但依然抱着他的手臂,一双清亮的杏眸却直直地看着他。

“假如我师父想通了,他跟自己和以前和解了,他愿意接受武学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站上世界的舞台,是不是就代表,我也可能站上那个舞台了?”

宴辞暮倏地一愣。

这种怔愣不同于以往,持续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然后车子已经停在了别墅门口。

现在是下午一点多,已经过了平常午饭的时间,但是路上他们一直在说往事,就没有打算停下来找个地方先吃午饭。

好在保镖已经提前跟家里的厨师佣人们打过招呼了,他们要回来吃午饭,差不多的时间里,所有饭菜都准备好了。

尔尔说了一路的话,下车的时候才觉得又累又渴又饿。

这种感觉到了餐厅的时候更加强烈。

但是显然宴辞暮好像还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