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吕娥是何等眼力?

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娘娘!”雪鸢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范尚此人,油滑狡诈,贪财好色,满口谎言,行事更是毫无底线……奴婢对他,唯有厌恶与警惕!”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急于撇清的冰冷。

“哦?是么?”吕娥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厌恶?警惕?哀家倒觉得,你对他怎么还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关注’?”

雪鸢的脸色白了几分,她紧抿着嘴唇,“娘娘明鉴!”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奴婢自幼蒙娘娘收留,得以苟活至今。娘娘之恩,如同再造。奴婢心中,唯有娘娘!奴婢这条命,这颗心,早已不属于自己。范尚不过是一枚娘娘用的顺手的棋子,奴婢只会按娘娘的吩咐,看住他,利用他,必要时……除掉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她的话语如同冰珠坠地,铿锵有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吕娥静静地听着,看着雪鸢那苍白而倔强的脸,心中却已了然。

这丫头,终究是动摇了,哪怕只是一丝涟漪。

这让她感到一丝意外,也感到一丝有趣。

吕娥轻笑一声,仿佛在回忆什么,“哀家当年也曾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可这深宫寂寥,长夜漫漫……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同探照灯般打在雪鸢脸上,“雪鸢,哀家再问你一次。若哀家将他赏赐于你,做你的男人……毕竟,你自幼跟着哀家,哀家也从未给过你什么。若你喜欢,哀家便成全你。有了他,或许你也能体会些许人间烟火?”

雪鸢猛地抬头,仿佛吕娥的话不是恩赐,而是最恶毒的亵渎!

她几乎是失态地后退了半步,“不!娘娘!奴婢不需要男人!奴婢此生,只愿追随娘娘左右,护娘娘周全!情爱是毒,男人是祸!奴婢早已断了此念!求娘娘莫要再提!”

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吕娥深深地凝视着雪鸢。

看着她眼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翻涌的痛苦与抗拒。

看着她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这一刻,她几乎可以肯定,雪鸢对范尚,绝非她口中那般纯粹的厌恶。

那份激烈到近乎失态的拒绝,恰恰暴露了她内心的挣扎与恐惧。

吕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雪鸢的动摇,范尚的倔强,都让她感到一种掌控复杂棋局的兴奋。

她不需要雪鸢承认,她只需要知道雪鸢并非真的完全无情,这便够了。

没有弱点的刀放在身边,才是可怕的!

“好。”吕娥的声音恢复了雍容与平静,“哀家知道了。既然你志坚如此,哀家甚慰。”

她慵懒地靠回凤榻的软枕上,姿态闲适。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

看到那个此刻可能在某个角落痛苦挣扎、被药力煎熬的身影。

她的红唇轻启,带着一丝恶趣味的戏谑,“雪鸢。”

“奴婢在。”雪鸢的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冰封的平静,只是那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

“去,”吕娥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范尚消失的方向,凤眸中闪烁着冷酷而玩味的光芒,如同在欣赏一场精心安排的戏剧的**,“帮帮他……降降火。”

“……”雪鸢的身体,瞬间如同被冻住,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降降火?

她猛地抬眼看向吕娥,她当然明白吕娥的意思。

这是要她用自己的身体,去浇灭范尚体内那足以焚毁理智的烈焰?!

为了试探范尚?

还是为了……羞辱她?

亦或是两者皆有?

吕娥迎着她的目光,凤眸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冷酷。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命令。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雪鸢死死咬住下唇,声音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服从,“是……奴婢……遵旨。”

她不再看吕娥,猛地垂下头,深深地屈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

华丽的宫装裙摆在她转身的瞬间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声响,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吱呀——”

殿门再次被推开,更浓郁的夜色和冰冷的空气涌入,吹动了吕娥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雪鸢的身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门外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吕娥一人。

她依旧慵懒地靠在凤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扶手。

脸上那抹冷酷的玩味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幽暗。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却并未喝,只是看着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吕娥的眼神悠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低声自语,“雪鸢……这丫头,自小跟着哀家,心性最是冷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哀家原以为,这深宫早已把她磨砺得比哀家更无情……”

“呵……”她微微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洞察秋毫的、近乎冷酷的笑意,“终究还是动了凡心。哪怕只是一丝涟漪,也逃不过哀家的眼睛。情爱是穿肠毒药,男人是刮骨钢刀……你这把刀,也只有伤过了,你才会更加纯粹!”

她的目光缓缓移开,脸上那抹冷酷的玩味重新凝聚。

凤眸中的光芒变得如同幽暗的寒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与期待。

“范尚……”吕娥再度念起了这个名字,“想要成为哀家的入幕之宾……岂是那般容易?倔强没有用……哀家倒要看看,你……和雪鸢……能不能熬过哀家给你们的……这场火……”

她红唇勾起一抹冷酷而玩味的弧度。

如同执棋者落下了关键一子,静待着棋局走向那未知而充满**的终盘。

香炉里最后一点青烟袅袅散尽,暖阁彻底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只余下她眼中那一点幽深莫测的寒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