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深处,
那口熬煮“断魂膏”的大锅依旧翻腾着令人心悸的墨绿色泡沫,
刺鼻的硫磺混合着金属锈蚀的怪味霸道地占据着空气。
李烜站在锅边,
脸色在蒸腾的毒烟中晦暗不明。
342点能量在识海中流淌,
带来一丝暖意,
却驱不散原料被卡死的窒息感。
陈石头带着人天没亮就扑向运河码头,
像猎犬般搜寻石灰船的踪迹。
徐文昭则把自己关在角落,
铺开新的宣纸,
笔锋饱蘸着愤怒与“道理”,
要将那篇《格物利民》的燎原之火,
烧得更旺!
隔壁用作临时药房的破草棚里,
气氛却截然不同。
浓重的药香顽强地抵抗着隔壁飘来的毒气。
苏清珞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皓腕,
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口小陶锅里熬煮着新配的解毒药汁。
几味草药在沸水中沉浮翻滚,
释放出清苦微辛的气息。
她身边堆放着不少新采买的药材,
其中几捆青翠的艾草、
气味浓烈的佩兰和几块表皮粗糙的黄柏根格外显眼。
“李公子那‘断魂膏’毒性酷烈,
寻常甘草绿豆恐力有不逮…”
苏清珞蹙着秀眉,自言自语。
她用小银勺舀起一点药汁尝了尝,
又轻轻摇头,显然不甚满意。
目光扫过旁边的药材,
最终落在那几捆艾草和佩兰上。
“艾叶芳香辟秽,佩兰化浊祛湿,
或可增强药力,驱散膏毒秽气?”
她取过一小把艾草和佩兰,
另取一口闲置的小陶罐,
底部铺上一层从工坊拿来的普通木炭碎块。
点燃几根干枯的药草茎秆,
小心地引燃了炭块。
待炭块烧红,不再有明火,
只余暗红炽热的内核时,
她迅速将艾草和佩兰的叶子揉碎,
均匀地覆盖在红炭之上!
嗤——!
青白色的浓烟瞬间腾起!
带着艾草特有的辛烈清香和佩兰浓郁的异香,
如同两条纠缠的烟龙,
在小小的陶罐里激烈翻滚、渗透!
浓烟包裹着红热的炭块,
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药草的精华被高温逼迫着,
疯狂地钻进炭块细微的孔隙之中!
草棚内顿时烟雾弥漫,药香扑鼻。
苏清珞被浓烟呛得轻咳几声,
素手在面前扇了扇,
明澈的眼眸却紧紧盯着罐中的变化。
待药草燃尽,烟雾渐散,
她小心地用铁钳夹出一块熏制过的炭。
原本灰黑色的木炭表面,
竟隐隐透出一种深沉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暗青色!
凑近细闻,刺鼻的烟火气下,
竟沉淀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草木清苦的沉稳香气!
“咦?”
苏清珞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取过一小勺准备用于解毒药汁的浑浊沉淀物(类似矿物杂质),
放在一片干净瓷片上。
又用小刀刮下一点暗青色的药熏炭粉,
轻轻洒在沉淀物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细小的、顽固的杂质颗粒,
竟如同铁屑遇到了磁石,
被暗青色的炭粉迅速吸附、包裹!
不过片刻,瓷片上的沉淀物消失了大半,
只余下极其细微的痕迹!
“这…吸附之力,
竟远超寻常木炭?”
苏清珞心头剧震!
她反复试验了几次,结果惊人一致!
被艾草佩兰熏制过的木炭,
其吸附杂质的能力,
比普通木炭强了数倍不止!
这意外的发现,
让她暂时忘却了解毒药方,
沉浸在这奇妙的“药炭”现象中。
“苏姑娘?”
李烜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草棚门口响起。
他是被那股奇特的、穿透毒烟的药炭香气吸引来的。
一进门,就看到苏清珞正对着瓷片上的“魔术”出神。
“李公子,你来得正好!”
苏清珞回神,
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她立刻将瓷片和那块暗青色的药熏炭递给李烜,
快速讲述了刚才的发现。
“你看!用艾草、佩兰等芳香辟秽之药熏烤木炭,
其吸附污浊之力竟能倍增!
此物若用于药液提纯,或大有可为!
或许…对公子炼油除杂,
亦有效用?”
药熏木炭?吸附力倍增?!
李烜接过那块尚有余温、泛着暗青光泽的炭块,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微润。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光华大放!
书页急速翻动,最终定格在【材料加工(初级)】的图谱上!
图谱中关于“活性炭”的模糊描述旁,
一个代表“药性熏制”的符号正在疯狂闪烁!
一行提示文字如同烙印般浮现:
“发现外部材料加工路径:
药性熏制!
此路径符合‘格物致知’之理,
可纳入系统强化流程!
是否消耗能量点,
对指定木炭进行‘材料加工(初级)
——活性炭提纯’?
预计消耗:30点。”
李烜的心脏狂跳起来!
药性熏制…竟然歪打正着,
契合了系统提纯活性炭的隐藏路径!
而且只需要30点!
他识海中的能量点此刻是342点!
完全负担得起!
“有效!太有效了!
苏姑娘,你立了大功!”
李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猛地看向苏清珞,
眼中灼热的光芒让苏清珞微微一怔,
脸颊悄然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石头!含烟!”
李烜转头对着工坊大吼:
“把所有青冈木炭!挑最硬实的!
给我搬到这草棚来!快!”
很快,一批挑选好的、质地坚硬的青冈木炭块被搬到药棚。
李烜按照苏清珞的方法,
在几个小陶罐底部铺好炭块,
点燃,烧至通红无明火。
然后,他毫不犹豫,集中意念!
“启动材料加工(初级)!
目标:青冈木炭!
路径:药性熏制(艾草、佩兰)强化!
消耗能量点:30!”
嗡!
识海中,30点能量瞬间被抽走!
一股无形的、精微的力量顺着李烜的意念,
悄然注入那几个燃烧的陶罐!
覆盖在红炭上的艾草和佩兰碎叶,
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燃烧的烟雾瞬间变得更加凝练、
更加富有穿透性!
青白色的烟龙不再是自然升腾,
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
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一块红炭的细微孔隙深处!
炭块内部发出密集细微的噼啪声,
如同在进行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
苏清珞站在一旁,
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药香似乎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富有“力量”?
她看着陶罐中那不同于自己方才熏制时的、更加凝练的烟雾,
再看看李烜紧闭双眼、额头渗出细汗的专注侧脸,
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震撼。
这位李公子…似乎掌握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沟通天地造化的“秘术”?
加工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
烟雾散尽,李烜睁开眼,
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
他用铁钳夹出一块加工好的炭。
嘶——!
围观的柳含烟和陈石头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还是木炭?!
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如同上好乌玉般的玄黑色!
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如同蜂巢般的密集孔洞!
拿在手中,分量似乎轻了些,
却异常坚硬!
最神奇的是,
它散发着一种极其纯净、
混合着草木清香与阳光晒透后气息的独特味道,
将草棚里残余的药味和隔壁的毒气都驱散了不少!
仿佛一块经过天地精华淬炼的…
“金炭”!
“试试!”
李烜声音微颤,带着期待。
柳含烟立刻取来一碗之前吸附效果不佳、颜色偏黄的粗蜡油。
她舀了一小勺玄黑色的活性炭粉,均匀撒入蜡油中。
奇迹再现!
炭粉入油,如同蛟龙入海!
那些悬浮的、让蜡油显得浑浊的细微杂质和色素,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玄黑炭粉疯狂吞噬、捕捉!
不过十几个呼吸间,
一碗浑浊的蜡油,
竟变得如同融化的黄水晶般澄澈透亮!
颜色纯净,毫无杂质!
“我的天老爷!”
陈石头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吸附力…”
柳含烟捧着那碗清澈的蜡油,
手都在抖,激动得语无伦次。
“比…比以前最好的炭粉,
强了十倍不止!
东家!咱们的‘无影蜡’…能更白了!
能真正无影了!”
“材料加工应用成功!
获得高品质活性炭!
能量点+50!”
识海中,系统沉稳的提示音如同天籁!
能量点:362/1000!
不仅回本,还赚了20点!
李烜看着手中那块玄黑色的“金炭”,
再看看苏清珞那双清澈中带着惊叹的眼眸,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豪情直冲胸臆!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苏清珞的灵光一闪,
竟为他打开了系统材料加工的新天地!
活性炭的成功,
不仅意味着“无影”系列品质的飞跃,
更意味着未来无数提纯工艺的瓶颈,
有了突破的希望!
“苏姑娘!”
李烜郑重地对着苏清珞深深一揖。
“此‘药炭’之术,
于工坊,如同再造之恩!
请受李烜一拜!”
苏清珞连忙侧身避开,
脸颊微红,声音却带着医者的冷静与一丝欣喜:
“公子言重了。
清珞只是偶然发现,
能对公子有所助益,便是幸事。
此物吸附之力惊人,
用于药液提纯亦是至宝。”
她顿了顿,看向那锅依旧翻滚的“断魂膏”,
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或许…对那膏中之毒,
亦能吸附一二?”
李烜心中一动!
是啊!
活性炭能吸油中杂质,
为何不能吸膏中毒素?
他立刻让柳含烟取来一些新得的活性炭粉,
小心地撒入翻滚的墨绿色“断魂膏”中!
奇迹第三次上演!
霸道粘稠的墨绿色毒膏,
在玄黑色炭粉的强势吸附下,
颜色竟开始肉眼可见地变淡!
那股刺鼻的硫磺铁锈味也明显减弱!
虽然不可能完全净化,
但毒性和刺鼻气味大减,
使其更像一种深褐色、气味古怪的药膏,
而非看一眼就让人中毒的妖物!
“好!好!好!”
李烜连说三个好字,
眼中精光爆射!
“含烟!就用这新炭粉,
给我狠狠吸!
把这‘断魂膏’的毒性吸到最低!
然后,给我装罐!
贴上‘特效杀虫药’的标签!
老子要拿它,去换救命的生石灰!”
***
兖州府城,府学明伦堂。
一场由徐文昭那篇《格物利民》引发的辩论正趋于白热化。
支持者引经据典,
赞其“深得格物真意,
开启利民新途”。
反对者则唾沫横飞,
斥责“混淆本末,
以贱业亵渎圣道”。
“荒谬!百工之术,奇技**巧!
岂能与圣贤格物之道相提并论!”
一个山羊胡老学究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
“不然!”
一个年轻举子霍然起身,
针锋相对。
“若无蔡伦格树皮渔网之物,
焉有纸张承载圣贤文章?
若无毕昇格胶泥活字,
焉有典籍广传天下?
李烜格石脂猛火油,
炼清油,制白蜡,省膏脂之费,
增寒门之光,解车马之困,
此非‘格物致知以利民生’之典范乎?
徐文昭之论,何错之有?”
“强词夺理!
蔡伦、毕昇,乃奉旨而为!
李烜一介商贾,汲汲于锱铢之利…”
“商贾又如何?
管子有云:
‘仓廪实而知礼节!’
工坊产出丰盈,府库税收充盈,
民得温饱,方能知礼义!
此非圣王教化之基乎?
尔等空谈道德,无视民瘼,
才是真正的舍本逐末!”
辩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几乎掀翻屋顶。
谁也没注意到,明伦堂角落阴影里,
一个穿着不起眼灰布直裰、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
正低着头,运笔如飞,
将辩论双方的关键言论一字不落地抄录在一张薄薄的桑皮纸上。
他抄得极快,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府衙后堂。
知府吴道宏听着心腹师爷低声汇报府学激烈的辩论,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手中摩挲着一份刚收到的、
来自京城都察院的邸报抄件,
上面赫然有某位清流大佬对“地方新奇工坊”语焉不详却暗含敲打的点评!
“这个徐文昭…
还有那个李烜…真是能惹事!”
吴道宏烦躁地放下邸报。
“一篇陈情书,搅得士林不宁,
连京里的风都吹过来了!”
“东翁,”
师爷小心翼翼道:
“安远侯那边催‘顺滑脂’的军令如火…
可李记工坊的生石灰来路似乎被人卡死…
沈家的船也在临清被扣了桐油…
这背后…”
吴道宏眼神一厉,打断他:
“本府不管背后是谁!
本府只知道,军令完不成,
安远侯的刀第一个砍的是本府的脑袋!
李烜的工坊,现在不能倒!
至少…在交足侯爷的军需之前,
不能倒!”
他沉吟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老吏的狡黠。
“去,给王守拙王大人递个帖子,
就说本府新得了一罐上好的雨前龙井,
请他过府…品茶论道。”
他特意在“论道”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千里之外的运河码头。
陈石头带着两个精悍的伙计,
蹲在堆满麻包的货栈阴影里,
眼睛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河面。
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缓缓靠岸,
船帮上沾着厚厚的白色粉末。
“石头哥!看!有灰!”
一个伙计低呼。
陈石头眯起眼,
看着船上苦力卸下的麻包,
破口处漏出的,正是雪白的生石灰!
“盯死那艘船!看货卸到哪个仓!”
陈石头压低声音,
枣木棍紧紧攥在手中。
“还有,去打听清楚,
这船…是谁家的!”
他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不管背后是牛鬼还是蛇神,
敢断工坊的活路,他就敢把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