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风呜咽着,卷起浓重的血腥和刺鼻的油味。

陈石头像尊浴血的铁塔,杵在钻天猴那滩红白狼藉前,

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独眼龙和黑熊逃窜的黑暗,

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拉破的风箱。

他脚下,那根沾满脑浆和鲜血的硬木车辕,还在微微震颤。

“石…石头哥?”

柳含烟捂着流血的手臂,声音发颤。

眼前的陈石头,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寒。

“呕…”

被铁钩贯穿手臂的匠人,

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尸体,

再也忍不住,弯腰狂吐。

赵伯拄着猎刀,喘着粗气,

浑浊的老眼扫过断裂的木轨、倾覆的油桶,

最后落在陈石头那魔神般的背影上,

沉沉叹了口气。

“石头…先救人…收拾…”

就在这时!

“嗷——!”

一声压抑着痛苦和狂怒的嘶吼,

从独眼龙和黑熊逃窜的方向猛然炸响!

不是撤退的号角,是野兽反扑的咆哮!

“小娘皮!坏老子好事!拿命来偿!”

独眼龙那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怨毒的光芒!

他根本没逃远!

趁着陈石头暴怒失控、众人惊魂未定之际,

竟和受伤的黑熊绕了个小圈子,

如同潜伏的毒蛇,从侧后方的陡坡上猛扑而下!

目标直指离油桶最近、正在查看旺财伤势的柳含烟!

独眼龙手中朴刀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

直劈柳含烟后颈!

黑熊虽右肩血肉模糊,

左手却抡起那沉重的石锤,

带着碾碎一切的恶风,

横扫向柳含烟的腰腹!

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算准了陈石头来不及救援!

太快!太阴毒!

“含烟!”

赵伯目眦欲裂,想扑救已来不及!

柳含烟只觉脑后生风,

腰腹恶寒刺骨!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她甚至能闻到独眼龙刀锋上的血腥味!

千钧一发!

“狗日的!!”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陈石头动了!

他离柳含烟还有几步距离,

救援已然不及!

但他根本没想过去挡刀!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

死死盯住了离柳含烟最近、半埋在土里的一个粗陶油桶!

那是刚从鬼见愁岩缝收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原油!

只见陈石头如同疯虎,

不管不顾,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极限的速度,

合身猛撞过去!

不是撞人,是撞桶!

砰!

沉重的撞击声!

那半埋的油桶被陈石头用肩膀生生撞得移位!

粘稠、腥臭的黑油从桶口缝隙“噗”地喷溅出来,

正好泼了扑到近前的独眼龙一头一脸!

“啊!我的眼睛!”

独眼龙猝不及防,

滚烫粘稠的黑油糊满了他的独眼和口鼻,

剧痛和窒息感让他劈下的刀势瞬间走偏!

噗嗤!

刀锋擦着柳含烟的肩头掠过,

带起一溜血花!

而黑熊横扫的石锤,

也因独眼龙的受阻和油桶的阻挡,

擦着柳含烟的衣角掠过,

狠狠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柳含烟死里逃生,惊魂未定!

“石头!”

她尖叫!

独眼龙抹着脸上的黑油,

状若疯魔:

“老子宰了你!”

他放弃柳含烟,朴刀带着粘稠的黑油,

狠狠捅向撞开油桶后立足未稳的陈石头侧腰!

这一刀,又快又狠!

陈石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刀锋及体!

“着!”

一声苍老却无比坚定的厉喝!

弓弦震响!

嗖!

一支短小的猎箭,如同毒蛇吐信,

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钉进了独眼龙持刀的右手手腕!

“呃啊!”

独眼龙手腕剧痛,朴刀“当啷”脱手!

是赵伯!

老猎户在电光火石间,

抽出了他备用的短猎弓!

一箭救险!

“老大!”

黑熊见状狂怒,不顾右肩伤口崩裂,

左手抡起石锤,就要砸向放箭的赵伯!

“休伤赵伯!”

被铁钩贯穿手臂的匠人强忍剧痛,

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狠狠撞向黑熊下盘!

黑熊一个趔趄,石锤砸偏!

“啊!”

那匠人也被黑熊反手一拳砸在胸口,喷血倒飞!

场面再次陷入极度混乱和血腥!

独眼龙捂着手腕嚎叫,

黑熊狂暴如受伤的熊罴,

赵伯抽刀近战险象环生,

柳含烟捡起柴刀勉力支撑,

陈石头被黑油糊了一身,视线受阻,怒吼连连!

剩下的那个匠人看着同伴吐血倒地,

又急又怒,却插不上手!

就在这胶着惨烈、眼看要出现更大伤亡之际!

“都住手!”

一声清越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厉喝,

如同冰锥刺破混乱的夜幕,响彻峡谷!

火把的光芒,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剑,骤然亮起!

十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从峡谷入口处快速逼近!

火光映照下,李烜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他身后,是十几个手持棍棒、铁钎,满脸怒火的工坊青壮!

更让人心悸的是,

李烜和冲在最前的几个青壮手里,

赫然都抓着一个手臂粗的竹筒!

竹筒口用厚厚的油布塞着,

但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混合着硫磺和焦糊的刺鼻恶臭,

正源源不断地从竹筒缝隙里散发出来!

正是工坊秘制的、极度危险的“猛火油”!

李烜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战场:

断裂的木轨,倾覆的油桶,

倒地的旺财,吐血昏迷的匠人,

浑身黑油、手臂还在流血的陈石头,

勉力支撑的柳含烟和赵伯…

还有那两个状若疯魔的凶徒!

一股焚天怒火在他胸中炸开!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猛火油”竹筒,

另一只手高高擎起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光跳跃,将他冰冷的脸映照得如同索命阎罗!

“黑风山的杂碎!”

李烜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

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再敢上前一步!”

他手中的火把,猛地凑近竹筒口的油布!

“老子就把这‘地火毒龙’全泼在这油桶上!”

他指向身边那几个半埋的、装满了粘稠原油的大桶,

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响彻夜空:

“大家一起!烧个干干净净!尸骨无存!!”

“猛火油”的刺鼻恶臭,

混合着火把燃烧的焦糊味,

如同死亡的宣告!

那竹筒口微微湿润的油布,

在跳动的火苗下,显得无比脆弱而致命!

正准备拼死一搏的独眼龙和黑熊,动作瞬间僵住!

他们不怕刀,不怕箭,甚至不怕死!

但这种粘稠如膏、沾身即燃、水泼不灭、

能把人活活烧成焦炭的“猛火油”…

是他们这些刀口舔血之辈最深沉的噩梦!

更别说旁边还有几大桶一点就炸的原油!

看着李烜手中那几乎要舔舐到油布的火苗,

看着李烜身后那十几个同样高举火把和“猛火油”筒、眼神决绝的青壮,

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独眼龙和黑熊的凶性!

“疯子!你们他妈的都是疯子!”

独眼龙捂着手腕的箭伤,独眼中充满了恐惧,声音都变了调!

黑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走!快走!”

独眼龙再无半分战意,嘶声怪叫,

也顾不上黑熊了,转身连滚带爬就往黑暗里钻!

黑熊也彻底胆寒,怨毒地瞪了李烜一眼,

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

拖着石锤,踉跄着追向独眼龙,

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匪徒遁逃,危机暂解。

“快!救人!”

李烜立刻扔掉火把(小心地熄灭了火星),扑向倒地的匠人。

柳含烟撕下衣襟,飞快地给陈石头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包扎止血。

赵伯则踉跄着去看旺财。

“东家…东家!这还有个活的!”

一个青壮在检查被陈石头撞倒的那个油桶旁时,

发现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穿着山匪黑衣却瑟瑟发抖的身影。

此人腿上被倾倒的油桶压住,

动弹不得,脸上糊满了黑油,

但看身形,绝非剽悍的山匪。

李烜眼神一厉,上前一把扯掉那人蒙面的黑布。

一张因恐惧而扭曲、沾满油污的招风耳脸露了出来!

“牛…牛二?!”

柳含烟失声叫道。

正是牛扒皮的头号狗腿子!

牛二!

“饶命!李爷饶命啊!”

牛二吓得屎尿齐流,哭嚎道:

“是…是老爷…不!是牛扒皮!

是他买通黑风煞…让小的…

小的跟着来认路…小的…小的不想死啊!”

李烜看着涕泪横流的牛二,

又看看地上断裂的木轨和倾覆的油桶,

眼中寒光爆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牛扒皮…好,很好。”

“把他捆结实了!嘴堵上!连同这身皮,一起带回去!”

“这断渠毁路、勾结山匪的‘大礼’…

老子得好好想想,怎么‘回敬’咱们牛大老爷!”

峡谷的寒风,吹不散浓重的血腥和油味,

却吹动了李烜眼中那簇比“猛火油”更炽烈、更危险的复仇火焰。

断掉的,不止是油路,更是牛扒皮最后一点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