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记油坊门口的人声鼎沸,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切。

沈锦棠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就停在街角,

车帘半卷,露出她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侧脸。

牛扒皮牛德福挺着肚腩,唾沫横飞地举着一个粗瓷碗,

碗里盛着清亮得近乎透明的油液,

正对着围观的镇民和几个外地行商高声吆喝:

“都瞧瞧!都瞧瞧!咱牛记的‘澄心油’!

点灯无烟!熬菜无味!

比那劳什子‘明光油’亮堂三成!

便宜三成!童叟无欺!”

陈石头挤在人群里,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瓮声对旁边同样脸色铁青的李烜低吼:

“烜哥儿!你看他那油!

清得跟水似的!定是掺了水!

要不就是用了妖法!”

李烜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牛扒皮碗里的油。

那油清亮得过分,几乎看不到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蓝光!

燃烧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被刻意掩盖的、不同于硫磺的金属腥气!

“不是掺水。”

李烜声音冰冷。

“怕是用了什么邪门法子,把油里的‘骨头’都抽走了!

这油…烧久了,灯盏都得蚀穿!”

他心中警铃大作,牛扒皮背后,绝对有高人!

沈锦棠在此,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必须尽快拿出脱硫更彻底、品质更胜一筹的“明光”油!

时间紧迫!

李烜不再看牛扒皮表演,转身大步流星赶回工坊。

沈锦棠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

工坊内,气氛凝重如铁。

分馏塔在惰气保护下稳定运行,锡管冷凝出的“明光”灯油涓涓流淌。

但李烜的目标,是彻底攻克脱硫!

他必须尽快试验苏清珞提供的绿矾油(稀硫酸)在深度脱硫上的效果!

“含烟!取昨天碱洗沉淀过的重油馏分!要最稠的那部分!”

李烜一边吩咐,一边快步走向临时搭建的酸洗操作台。

这里远离主工棚,通风良好,

台面上摆着密封的绿矾油陶罐、几个特制厚壁陶盆、长柄陶勺、浸油的木棒,

还有苏清珞新送来的、气味更浓烈的防护膏。

酸洗脱硫,凶险异常!

需将稀硫酸与重油在特定条件下混合,

使酸与油中的硫化物、氮化物及不稳定烃类反应,形成可分离的酸渣。

“东家,酸水…咋兑?”

柳含烟捧着一小罐粘稠的、颜色暗黄的重油,小脸紧绷,声音带着紧张。

“图谱所示,酸水需极稀!

比例…至关重要!”

李烜眉头紧锁,识海中【初级酸碱处理】图谱闪烁,

但只给出模糊的提示,具体比例需自行摸索!

他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涂满了潦草的算式和符号,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九章算术》残卷。

“油重…约十斤。

绿矾油…性烈,按图谱提示,稀释百倍或可一试?”

李烜喃喃自语,手指在纸上飞快划动。

“十斤油…需酸水…百倍稀释…那浓酸…当取…当取…”

他试图用《九章算术》里的“衰分”法计算,

但连续几日的操劳和巨大的压力让他头脑发胀,手指颤抖,一个关键的除数竟被误写成了十倍!

“浓酸当取…一斤!”

李烜算出结果,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图谱的模糊提示和紧迫的时间让他无暇细想。

“兑清水九十九斤?”

“一斤?!”

柳含烟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罐棕褐色、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绿矾油。

“东家,这…这会不会太多了?苏姑娘说这玩意沾一点皮就烂!”

“管不了那么多了!按算的来!准备大陶缸!先兑水!”

李烜咬牙下令,拿起陶勺就要去开那密封的酸罐。

他心绪不宁,计算失误的阴影和牛扒皮的威胁如同两座大山压着,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冷、带着明显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急切的声音在工棚门口响起:

“荒谬!竖子安敢如此孟浪!十斤油兑一斤浓酸?尔欲炸了这工坊乎?!”

李烜手一抖,陶勺差点脱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文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路过,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李烜涂满算式的草纸和那本《九章算术》,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混杂着读书人对“匠作之事”本能的鄙夷,

却又掩不住对眼前算学问题的关注和…对可能酿成大祸的惊怒!

“徐秀才?”

李烜一愣,随即心头无名火起。

“此乃工坊重地,不劳…”

“闭嘴!”

徐文昭却猛地打断他,竟大步走了进来,全然不顾满地的油污和刺鼻的气味。

他一把抓起李烜那张涂写算式的草纸,

目光如电般扫过,手指点在那个被误写的除数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衰分之术,首重基准!尔以油重为‘所有数’,酸水稀释百倍为‘所求率’,然所求者非浓酸乎?

浓酸乃稀释之‘所有数’!

尔误将油重除所求率(百倍),谬以千里!

当以浓酸为所有数,所求稀释酸水为所求率,油重为…关联之数!”

他语速极快,引经据典(《九章》原文),

手指在草纸上虚点,根本不给李烜插嘴的机会:

“若欲得稀释百倍之酸水十斤(此为虚指,

实际油重十斤需酸水量远少于十斤),浓酸当取几何?

此乃‘今有术’!法曰:

以所有数乘所求率,为实。

以所有率为法。

实如法而一!

浓酸(所有数)?

所求稀释酸水(所求率)百倍,

油重十斤仅为…嗯…需酸水量需另计…

但浓酸取量,当为:

欲得百倍稀酸总量(设为甲斤),

浓酸取量=甲/ 100!

尔方才竟算得浓酸一斤?

若兑水九十九斤,得稀酸百斤!

十斤油需百斤酸水浸泡?

何其谬也!

况酸水之量,岂能如此粗暴以油重倍数计?

当依硫浊多寡而定!尔这算法,非但南辕北辙,更是不通之至!”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最后,他指着李烜那个“一斤浓酸兑九十九斤水”的算式结论,

脸上鄙夷之色更浓,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愚…蠢!”

工棚里一片死寂。

匠人们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酸秀才满口之乎者也,聒噪得很。

柳含烟紧张地看着李烜,生怕他暴怒。

然而,李烜却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徐文昭点出的那个致命计算错误,

又回味着徐文昭口中那套严密的“今有术”逻辑,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错了!全错了!

按照他错误的算法,

真把一斤绿矾浓酸倒进大缸里兑水…

瞬间释放的巨量稀释热足以让酸液沸腾喷溅!

操作者首当其冲,非死即残!

整个工棚都可能被腐蚀性酸雾笼罩!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冰冷的后怕瞬间席卷全身!

“徐…徐兄…”

李烜的声音干涩沙哑,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徐文昭,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李烜…谢徐兄救命之恩!

指点之德!

若非徐兄点醒,今日恐酿滔天大祸!

李烜…感激不尽!”

这一揖,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徐文昭显然没料到李烜会是这种反应。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极度鄙视的“匠作头子”如此郑重地行礼道谢,

他脸上的鄙夷和怒气瞬间凝固,

闪过一丝错愕和…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习惯性地想拂袖,维持读书人的清高姿态,

斥责一句“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但话到嘴边,看着李烜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诚恳和余悸的眼睛,

看着工坊里那些粗糙却凝聚着心血的器具,

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张涂满算式的草纸…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攫住了他。

格物致知…算学乃根本…他刚才脱口而出的,不正是圣人之道吗?

可自己却一直将这“器用之学”视为末流…

他最终只是僵硬地哼了一声,

将那张草纸重重拍在旁边的木桌上,动作显得有些仓促。

他挺直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衿,

努力想找回读书人的架子,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再看李烜。

“哼!格物亦需致知,算学乃根本!

连个‘今有术’都算不清白,

也敢摆弄此等凶物?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硬邦邦、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教导”意味的话,

徐文昭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要划清界限。

但那脚步,似乎比来时…快了一丝?

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拂袖时,指尖似乎还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纸上算式的触感?

李烜直起身,看着徐文昭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拿起那张被拍在桌上的草纸,

看着徐文昭指出的谬误和他口中那套严密的逻辑,若有所思。

这酸秀才…有点意思。

“东家…那这酸…”

柳含烟小心翼翼地问,刚才徐文昭一番话把她吓得够呛。

李烜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取浓酸…一钱!

兑九斤九两清水!

得十斤稀酸!

先取一斤稀酸,与十斤重油混合!

小陶盆操作!木棒缓搅!

所有人退后三步!防护加厚!”

这一次,比例精确,操作谨慎。

小陶盆内,粘稠的重油与稀释后的稀硫酸在木棒的缓慢搅动下小心混合。

反应发生了!

虽然没有剧烈现象,

但盆内油液的颜色似乎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

一些极其细小的、深色的絮状物开始析出、聚集…

效果,初显!

就在这时,一个沈家的家仆气喘吁吁地冲进工坊,带来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李…李东家!快!快去看看!

牛扒皮…牛扒皮当众烧他的‘澄心油’给大家看…

结果…结果烧着烧着…那油灯…炸了!

当场就燎了牛扒皮一脸!

铺子都差点点着了!

沈小姐…沈小姐让您带着您的油…立刻过去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