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那催命般的拍门声,如同重锤砸在工坊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李烜!开门!油呢?!三日之期已到!你的‘明光’灯油,到底有没有?!”

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工坊内,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

陈石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柳含烟脸色苍白,孙老蔫蹲在角落里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杆,眉头拧成了疙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工棚深处。

那里,火光熊熊!

一个半人高的特制粗陶大罩子,如同倒扣的巨碗,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分馏塔的冷凝部分——那截脆弱却承载着希望的锡管!

罩子顶部和底部各开了一个小孔,用耐火的陶管连接着。

此刻,一股股浓密的、带着草木灰烬气味的白色烟气,

正从底部连接的一个大陶罐里,被炉火的高温气流缓缓吸入罩中!

这正是李烜和苏清珞昨夜紧急定制的“惰气防氧化”方案!

外层陶罩隔绝空气。

内层,用大量烧得通红透顶、然后迅速用水浇灭得到的“死炭”(主要成分碳,燃烧产生大量CO2),

在密闭陶罐中加热,产生的惰性气体(主要是CO2和少量N2)被导入罩内,驱赶、隔绝氧气!

锡管,被保护在“死气”的怀抱里!

李烜缠着新布条的手指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陶罩上方连接冷凝水槽的出口。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混杂着油污,在他冷峻的脸上画出几道痕迹。

成败在此一举!

嗤…嗤…

轻微的蒸汽凝结声从水槽传出。

终于!

一滴!两滴!

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琥珀色的油液,如同最纯净的山泉,稳定地、持续地从出水口滴落下来!

汇入下方接引的粗陶大缸中!

速度,竟比之前锡管**时更快!

油香纯净,毫无异味!

“出来了!成了!”

柳含烟第一个惊喜地叫出声,声音带着哭腔。

“老天爷!真成了!”

陈石头激动地一蹦三尺高,差点撞到房梁。

孙老蔫浑浊的老眼里也爆发出精光,狠狠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烟。

李烜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狂喜同时涌上,

让他身体微微晃了晃。

他扶住旁边的木柱,看着那涓涓流淌的清油,眼中精光爆射:

“开门!让王管事…看油!”

***

大门洞开。

王管事捏着鼻子,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沈家护卫,趾高气扬地踱了进来。

他正准备发作,目光却被工棚深处那奇特的双层陶罩装置和下方粗陶缸里那几乎快满溢的、清亮如水的油液牢牢吸住!

“这…这么多?!”

王管事失声惊呼,下巴差点掉下来。

三天前还半罐都凑不齐,现在…这缸都快满了?!

李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从容的笑意,舀起一瓢清油,递到王管事面前:

“王管事,验货。”

王管事狐疑地接过,用银簪搅动,凑到鼻尖猛嗅,又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清亮!透澈!毫无杂质!

油香纯净,闻不到半点硫磺或焦糊异味!

这品质,甚至比他三天前拿走的那半罐样品还要好!

“这…这真是你三天炼出来的?”

王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

“日夜赶工,不敢有负沈小姐所托。”

李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管事若不信,可亲自在此监工,看这油…是否源源不断。”

王管事看着那奇特的陶罩装置,

又看看缸里清亮得晃眼的油,

再看看李烜那双缠着布条、显然历经辛苦的手,脸上的倨傲终于收敛了几分,干咳一声:

“嗯…成色尚可。李东家,算你还有点本事。装桶!立刻装桶!运往码头!”

沈家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工坊上下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但李烜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沈锦棠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如同烙印在他心头。

这次交货只是开始,后续更大的订单,对油品质量和产量的要求只会更高!必须未雨绸缪!

***

炉火依旧昼夜不息。

锡管冷凝在惰气保护下效率大增,“明光”灯油源源产出。

但李烜的目光,却投向了分馏的另一种重要产物——重油冷却后凝结出的、颜色暗黄、带着浓重油腥味的粗劣石蜡。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闪烁着微光,【石蜡精炼】图谱清晰可见。

图谱核心,标注着一种关键材料——活性炭!

“活性炭…活性炭…”

李烜眉头紧锁。

这东西,明朝哪里去找?

图谱只显示其有极强的“吸附秽浊”之能。

他找到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的苏清珞。

“吸附秽浊之物?”

苏清珞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清澈的眼眸中露出思索之色。

“药铺所用,多为‘百草霜’(锅底灰)或‘陈年木炭’。

前者取自多年灶膛锅底,积灰深厚,性燥,有收敛止血、吸附秽毒之效,常入丸散。

后者,则是存放多年的老木炭,质地疏松,孔隙较多,煎药时投入少许,可吸附药汤中浮沫杂质,使汤色清亮。”

她取出一个小瓷罐,里面是黑乎乎的锅底灰,又拿出一块存放许久、颜色灰白、布满细孔的陈年木炭。

“此二物,或许有些许吸附之能。但…”

她微微蹙眉。

“其效强弱,全凭天意。新刮的锅底灰与陈年之灰,吸附力便大不相同;

木炭材质、烧制火候、存放年份,皆影响其效。

用来精炼石蜡这等精细之物…恐怕力有不逮,难保稳定。”

李烜拿起那块陈年木炭,入手轻飘,确实布满微孔。

他尝试着捏碎一点,粉末细腻。

但正如苏清珞所言,效果不稳定!

这显然达不到“活性炭”的标准。

活性炭…活性炭…

李烜的脑中飞速旋转,前世模糊的知识碎片在识海图谱的微光下渐渐拼凑。

关键点在于——更大的比表面积!

更多的微孔!

这需要…特殊的炭化工艺!

高温!隔绝空气!活化!

隔绝空气?闷烧!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我明白了!”

李烜眼中精光大盛。

“百草霜和陈炭,炭化时暴露于空气,

孔隙被烟灰堵塞,不够‘活’!

需在密闭中,以特定火候煅烧硬木,再‘闷’其生气,方能得‘活炭’!”

他顾不上解释太多,对苏清珞匆匆一礼:

“多谢苏姑娘指点迷津!”

转身就冲向工坊,大声呼喊:

“含烟!孙伯!备上好的青冈木!

要硬!要干!再准备厚实的粗陶罐!要能密封的!”

***

工坊角落,新垒起一个小型闷烧窑。

柳含烟和孙老蔫按照李烜的要求,

挑选了最坚硬、纹理细密的青冈木,

劈砍成均匀的寸许小段。

一个特制的、厚壁、带盖、盖口边缘有凹槽的粗陶大罐被安置在炭火堆里。

“装木段!八分满!”

李烜指挥。

柳含烟小心翼翼地将干燥的青冈木段填入陶罐。

“盖盖!泥封!”

李烜亲自上手,将厚重的陶盖严丝合缝地盖好,

然后用湿泥混合细沙,仔细地糊满盖口凹槽和所有可能的缝隙!

确保密不透风!

“点火!大火煅烧!一个时辰!”

李烜盯着沙漏。

炉火在陶罐下方猛烈燃烧,舔舐着罐壁。

罐内温度急剧升高!

密闭的空间里,青冈木段开始经历干馏、炭化!

水分和挥发性物质被高温逼出,却无处可逃!

一个时辰后。

“撤火!封窑口!闷!”

李烜低喝。

孙老蔫立刻用湿泥封死窑口,隔绝空气。

接下来,就是最考验耐心和火候的“闷烧”阶段!

时间长短,直接决定炭的“活性”!

李烜、柳含烟、孙老蔫三人,如同守着即将诞生的珍宝,围在闷热的窑边,寸步不离。

李烜根据罐内细微的声音变化(木材收缩、气体逸出受阻的声响)和陶罐外壁颜色的变化(由暗红转暗黑),

结合识海图谱的模糊感应,不断调整着闷烧的时间。

“再闷一刻!”

“好了!开窑!”

当李烜终于下令开窑时,柳含烟迫不及待地撬开封泥。

一股浓烈的、带着焦香和奇特清新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陶罐内,原本的青冈木段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罐乌黑发亮、布满无数细密孔隙、质地极其酥脆轻盈的木炭!

与之前的陈年木炭截然不同!

它更黑!更轻!孔隙更多更细密!

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这…这就是‘活炭’?”

柳含烟小心地用火钳夹出一小块,

入手轻若无物,轻轻一捏就碎成细腻的粉末,粉末颜色纯黑,毫无杂质。

李烜接过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捻动,感受着那惊人的吸附力。

他取来一点之前精炼后依旧颜色暗黄、气味不佳的粗蜡,将炭粉混入其中加热搅拌。

奇迹发生了!

暗黄色的粗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沉浊!

颜色渐渐变得浅淡、温润!

那股刺鼻的油腥味也被吸附、淡化,散发出一种更纯净的蜡脂气息!

“白…变白了!”

柳含烟惊喜地叫起来。

孙老蔫也凑过来看,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神了!这炭…神了!”

李烜看着那渐渐变得纯净的石蜡,

又看看罐中乌黑发亮的活性炭,

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最舒心、最充满希望的笑容。

石蜡精炼的钥匙,找到了!

锡管防氧化,活性炭精炼蜡…一道道技术壁垒,正在这简陋的工坊里,被智慧与汗水,生生凿穿!

然而,就在工坊众人沉浸在双重突破的喜悦中时,一个沈家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李…李东家!不好了!

牛扒皮…牛扒皮那老狗,不知从哪弄来一批成色极好的灯油和蜡烛!

价格…价格比咱们的‘明光油’和石蜡烛,足足低了三成!

正在镇上和码头…疯狂抢咱们的生意!

沈…沈小姐那边,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李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牛扒皮?低价倾销?

这背后…绝对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