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的混乱已臻极致。
瓦剌骑兵的冲锋浪潮稍稍退去,
并非仁慈,而是如同熟练的猎手,
在消耗猎物体力的同时,
等待着给予最终一击。
明军残部被压缩在几个相对高起的土坡和废弃的营垒间,
苟延残喘,人人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皇帝朱祁镇的銮驾被一群还算忠心的侍卫和宦官拼死护在中心,
但也是岌岌可危。
年轻的皇帝早已没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脸色苍白,龙袍沾满泥污,
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只会瑟瑟发抖地重复:
“王先生…王先生何在?
快护驾!护驾!”
而他最大的依仗王振,
此刻也不知缩在哪个角落,
或者早已成了瓦剌人的刀下鬼。
李烜带着寥寥数人,且战且退,
也逐渐向銮驾方向靠拢。
并非他多么忠君,
而是在这彻底崩溃的乱局中,
皇帝所在,
无论如何仍是风暴的中心,
或许…也是唯一还能稍微组织起一点抵抗的地方。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氛围中,
一小队盔明甲亮、
相对整齐的人马引起了李烜的注意。
他们大约二三十人,
核心一人身穿格外精良、
关节处明显经过特殊防锈处理的“玄鳞甲”,
正是英国公张辅的孙子张軏!
张軏此刻脸上毫无惧色,
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和激动,
他大声呼喝着,
指挥着家兵“护驾”,
看似忠勇无比地朝着銮驾方向冲杀过来。
沿途零星的瓦剌游骑似乎也收到了某种指令,
竟对他们网开一面,并未全力阻拦。
李烜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因为张軏的“忠勇”,
而是因为他猛然想起沉船上那位胡铁匠临死前的嘶喊,
想起怀中那枚冰冷坚硬的锌片钥匙!
“甲腋下有…!”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勋贵们异常的热心,
严密的组装流程,
还有此刻张軏那不合时宜的激动和瓦剌人诡异的放行!
他们要的不是护驾!
是趁乱控制皇帝!
甚至…弑君!
然后嫁祸给瓦剌,或者以此为筹码,
实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拦住他们!”
李烜对着身边护卫皇帝的侍卫嘶声大吼,
同时拼命向銮驾方向挤去。
但已经晚了!
张軏带着家兵已经冲到了銮驾近前,
他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
似乎要去搀扶“受惊”的皇帝,
左手却极其隐蔽地屈起,
用手肘部位猛地一撞自己玄鳞甲左腋下某个极其隐秘的凸起!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响!
在周围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中,
这声音微不可闻。
但李烜的全部心神都系于此,
他听到了!
只见张軏腋下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甲叶,
猛地弹开一道寸许长的缝隙!
一截寒光闪闪、淬了毒的匕首尖刃,
如同毒蛇的信子,骤然弹出!
直刺向近在咫尺、
毫无防备的朱祁镇的心口!
这一下变起肘腋,
又快又狠又隐蔽到了极致!
周围的侍卫根本反应不过来!
朱祁镇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张軏脸上诡异的笑容和一抹突然出现的寒光,
吓得呆立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
李烜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他几乎是本能地、
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右臂,
猛地将一直死死攥在掌心、
那枚胡铁匠用命换来的锌片钥匙,
当作暗器,狠狠掷了出去!
咻——!
锌片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张軏腋下甲叶刚刚弹开的那个细小锁孔!
“锵!”
一声更加刺耳的金铁交鸣!
锌片的材质与锁芯内的机括几乎一致,
硬度相当,李烜这拼尽全力的一掷,力道极大!
只见那刚刚弹出的匕首尖刃猛地一滞,
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死死卡住了机括,
竟无法完全弹出!
只是冒出了一个危险的尖头,
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甚至因为暴力卡壳,
整个暗格结构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张軏志在必得的一击,
就这样被硬生生打断在了半途!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转化为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腋下那卡死的匕首,
又猛地抬头,看向锌片飞来的方向,
正好对上了李烜那双冰冷愤怒、
恨不得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李——烜!”
张軏惊怒交加,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因为极度的意外和愤怒而扭曲尖利。
“你区区一个贱籍匠户!
安敢坏我大事?!”
这一声怒吼,彻底暴露了他的心思!
周围的侍卫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顿时一片哗然!
纷纷刀剑出鞘,
惊疑不定地对准了刚刚还以为是救星的张軏一行人!
“保护陛下!”
“张軏造反!”
混乱再起,但这一次,
是针对勋贵集团的内部火并!
张軏见事已败露,面目狰狞,
猛地就想强行拔出那卡死的匕首,
但机括已被锌钥匙彻底破坏,
纹丝不动。
他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声,
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侍卫,
在家兵拼死掩护下,
向后退去,眼中看向李烜的目光,
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李烜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下,
真是从鬼门关里把皇帝抢了回来!
他快步上前,
挡在惊魂未定的朱祁镇身前,
目光死死盯着退走的张軏,
尤其是他腋下那依然卡着锌片、
露出一星寒芒的诡异甲胄。
危机暂解,但一个更恐怖的真相已然揭开:勋贵集团,真的反了!
…
与此同时,在距离土木堡战场数十里外,
一个临时被瓦剌人占据、同时也充斥着溃兵、妓女、和各方探子的混乱集镇里。
一间充满劣质脂粉和酒气的小帐篷内,
英国公府的家兵小头目吴疤眼,
正搂着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妓女红绡喝酒吹牛,
发泄着战败的郁闷和对未来的惶恐。
他吹嘘着自己如何勇猛,
如何护卫小公爷(张軏),
身上的玄鳞甲如何刀枪不入。
红绡强颜欢笑,奉承着,
一双巧手却看似无意地在吴疤眼那身沾满泥污血渍的甲胄上抚摸。
她是黑石工坊早年布下的一枚闲棋,
原本只是收集些流言蜚语,
此刻却接到了更重要的指令
——留意一切与勋贵、与新式甲胄相关的异常。
吴疤眼喝得酩酊大醉,很快鼾声如雷。
红绡小心翼翼地帮他卸甲,
动作轻柔。当卸到胸甲和臂甲连接处时,
她的指尖忽然感到一些极其细微的金属颗粒碎屑。
她心中一动,借着昏暗的油灯仔细看去,
只见甲叶的缝隙处,
尤其是一些关节轴承部位,
残留着一些银灰色的、
不同于常见铁锈的金属碎屑。
她不动声色,用长长的指甲,
小心翼翼地将其一点点抠出来,收集在掌心。
这些碎屑,正是李烜那枚锌钥匙暴力卡死张軏甲胄暗器机括时,
剧烈摩擦震落下来的锌合金碎末!
她看着掌心那一点点在灯光下泛着特殊光泽的金属碎屑,
又联想到近日军中关于勋贵甲胄藏匿凶器的恐怖流言,心脏砰砰直跳。
她迅速找来一个空的胭脂盒,
将这点珍贵的锌屑小心地倒进去,盖好。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
将一盒普通的胭脂放在帐篷外一个约定的破木桶底下。
不久,一个打扮成货郎的黑石工坊外围人员,如同鬼魅般取走了胭脂盒。
几天后,这盒藏着勋贵谋反铁证
——锌屑的胭脂,连同红绡紧急送出的口信“勋贵甲藏凶器!”,
通过秘密渠道,飞速地传向后方,
传向一切可能阻止这场惊天阴谋的力量手中。
妓帐里的细微锌屑,
与土木堡战场上的惊天一击,
通过一条看不见的线,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锌钥既出,匕影现形。
勋贵之叛,再无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