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门洞开,
五十万明军(实则能战者远不足此数)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而出,排着看似威武、实则松散的阵型,
一头扎进了塞外阴沉的天空下。
王振意气风发,
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指点江山,
看起来根本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郊游。
皇帝朱祁镇亦是热血沸腾,
幻想着阵斩也先,青史留名。
勋贵们各怀鬼胎,
盘算着如何保存实力。
唯有杨洪等老将忧心忡忡,却无力回天。
李烜被裹挟在中军靠后的位置,
负责协调一些辅助军械,
实际仍是变相监视。
他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的心头笼罩着不祥的预感,比天上的乌云更沉。
大军行至土木堡一带,
地势渐趋开阔,
但并非理想的决战之地。
前锋与瓦剌游骑已有零星接触,互有伤亡。
瓦剌人一触即走,似乎不敢撄其锋,
更助长了王振和京营将领的骄狂之气。
“看!蛮子怯战了!”
“王公公神机妙算!陛下天威所至,丑虏望风披靡!”
“快!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各种阿谀奉承之声充斥中军。
然而,就在此时——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
紧随其后的是滚雷炸响!
显然天公也看不下去这人间闹剧,
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比之前任何一场雨都要猛烈!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
瞬间将天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世界!
道路迅速化为泥沼,人马难行。
“保护陛下!”
“快!给王公公撑伞!”
中军一片混乱,
宦官和侍卫们忙着给贵人遮雨,阵型愈发混乱。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些披在京营精锐身上、耀武扬威的“玄鳞甲”!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甲叶,
涌入甲片的缝隙关节处。
那些因为赶工而抛光不彻底、
残留铁质和杂质的部位,
那些因为长途行军被汗水反复浸润、
早已形成原电池环境的角落,
在这场超级暴雨的催化下,
发生了灾难性的反应!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锈蚀断裂声,在雨声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妈的!老子的胳膊抬不起来了!
这甲锈死了!”
“我的也是!脖子转不动了!”
“这破甲!卡住了!活动不了!”
惊恐的叫声瞬间在各个装备了新甲的方阵中炸开!
只见许多士兵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试图活动被锈死的关节。
但越是挣扎,
锈死的卡扣和轴承越是纹丝不动,
甚至有些直接崩断!
有的士兵连举手格挡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整个上半身被锈蚀的甲胄困成了一个僵硬的铁罐头!
暴雨、泥泞、再加上突然失去活动能力的盔甲,
恐慌快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甲坏了!动不了了!”
“瓦剌人要来了!快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原本就纪律松弛的京营瞬间炸营!
无数士兵惊恐地试图脱下那身变得沉重而致命的枷锁,
甚至用刀去劈砍锈死的卡扣!
有人干脆连甲都不要了,
丢盔弃甲,转身就想往后退!
阵型大乱!
而就在这明军最混乱、最脆弱的时刻——
“呜——呜呜——”
低沉而恐怖的牛角号声穿透雨幕,从四面八方响起!
如同早已潜伏在侧的狼群,等待的就是猎物陷入混乱的这一刻!
地平线上,黑色的浪潮再次涌现!
但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威慑,
而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冲锋!
无数瓦剌骑兵,如同鬼魅般从雨幕中冲出!
他们显然对这场暴雨早有准备,
甚至可能利用了某种方法大致预测了天气(或许是从那些走私的晋商那里得到的零星气象知识?),
人马皆轻装,利用雨幕和泥泞的掩护,高速切入混乱的明军阵中!
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水,
与雨水混合在一起,
染红了泥泞的大地。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密集而混乱的人群,惨叫声此起彼伏!
明军彻底崩溃了!
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所谓的五十万大军,
在老天爷和敌人的双重打击下,
变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稳住!不许退!”
少数试图维持秩序的中低级军官,
瞬间被瓦剌骑兵的重点射杀和冲垮。
李烜睚眦欲裂!
他看着那些被遗弃在地、
在泥水中迅速变得更为锈蚀不堪的“玄鳞甲”,心如刀绞!
这都是黑石工坊的心血,
更是无数士卒赖以保命的屏障!
此刻却成了加速溃败的催命符!
绝不能留给你们!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涌上心头!
“猛火油队!跟我上!”
李烜抽出腰刀,
对身边仅存的几十个黑石匠户和愿意跟随他的军士吼道。
“收集那些弃甲!堆起来!烧!”
“李大使!这…这都什么时候了!”
一个王振派来的“护卫”试图阻止。
“滚开!”
李烜一脚将他踹翻在泥水里,
眼神凶狠得如同绝境的孤狼。
“不想死就照做!
这些东西绝不能再落到瓦剌人手里!
烧出来的火墙还能挡一下骑兵!”
匠户们对李烜有着绝对的信任,
立刻行动。
他们冒着箭矢和冲撞,
拼命将散落在地的、
锈死成一团的玄鳞甲拖拽到一起,
堆成一个个小山包。
瓦剌骑兵也发现了他们的举动,分出数骑狞笑着冲来!
“快!倒油!点火!”
李烜一边指挥,一边张弓搭箭,
一箭射翻一个冲得最近的瓦剌骑兵!
黑石匠户们将随身携带的、
密封好的猛火油(精炼石油)疯狂地泼洒在堆积如山的锈甲上,
然后将火把奋力扔了上去!
轰——!!!
橘红色的火焰再次冲天而起!
即使在瓢泼大雨中,
猛火油依然猛烈燃烧,甚至爆燃!
因为石油燃烧的温度高达500-800摄氏度,
远超水的沸点,雨水不仅无法立刻浇灭,
反而在高温下瞬间汽化,
发出嗤嗤的声响,形成大片白雾,
让火场周围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而接下来,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熊熊烈火不仅吞噬了油脂和皮革,
更开始疯狂灼烧那些锌铜合金的甲叶!
锌的熔点,仅有四百一十九摄氏度!
在猛火油持续不断的高温灼烧下,
那些锌含量较高的合金部位开始迅速软化、熔化!
亮银色的、宛如水银般的金属熔液开始从甲叶上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
落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
滋滋滋——!
高温金属**遇到冰冷的泥水,
瞬间凝固,形成一片片崎岖不平、
覆盖着白汽的、异常光滑却又坚硬无比的金属疙瘩区!
几个冲得太猛的瓦剌战马猝不及防,
马蹄踩上这些刚刚凝固、
还散发着高温和白汽的金属疙瘩,
顿时打滑摔倒,
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筋断骨折!
后续的骑兵见状,不得不紧急勒马,
绕开这些突然出现的、燃烧着、
流淌着诡异金属**的死亡地带!
李烜临时起意、
近乎疯狂的焚甲之举,
竟阴差阳错地,
利用锌的低熔点和猛火油的高温,
制造出了一片片短暂阻滞瓦剌骑兵冲锋的熔融金属障碍区!
虽然无法扭转整个战局,
却也为一部分溃兵争取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更保住了部分最新的甲胄技术不至于立刻完全落入敌手!
火焰在雨中疯狂燃烧,
金属熔液在泥水中肆意流淌,
混合着血腥味、焦糊味和雨水的腥气,
构成了一幅诡异、惨烈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科技美学的战场画卷!
玄甲锈蚀惊雷起,猛火熔金暂阻敌。
但这仅仅是这场巨大灾难中,
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帝国的崩溃,已然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