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于谦府邸。
往日里虽不奢华却总透着股刚正清气的宅子,
如今却被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笼罩。
于谦,这位大明朝的脊梁骨,终究还是倒下了。
紫宸殿前血溅阶下的惨状,
周显一党的肆意妄为,
王振的只手遮天,
尤其是皇帝对亲征瓦剌那近乎走火入魔的执着…
一桩桩一件件,
像毒蛇般啃噬着这位老臣的心。
忧愤交加,郁结于心,
一场风寒便彻底击垮了他。
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
摇头叹息着离去,只留下“静养,
切忌再劳神动气”的话。
可如今这朝局,哪里容得他静养?
李烜得到消息,
立刻带着苏清珞赶了过来。
于府管家红着眼眶将他们引到内室。
只见于谦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
眼窝深陷,
往日那双锐利如电的眼睛此刻也黯淡无光,
时不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每一声都仿佛要将肺腑咳出来。
夫人和儿子在一旁伺候着,默默垂泪。
“于大人…”
李烜上前,轻声唤道。
于谦艰难地睁开眼,
看到是李烜,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却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苏清珞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
手指顺势搭在他的腕脉上,
秀眉立刻蹙紧。
“李…李坊主…你来了…”
于谦声音嘶哑微弱,气息紊乱。
“朝堂之事…想必…
想必你也知晓了…陛下…唉!”
又是一阵猛咳,说不下去,
只是痛苦地闭上眼睛,
眼角有泪痕滑落。
李烜心中沉重。
他对于谦这位真正的忠臣,
始终抱有敬意。
他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盒,
打开里面是几颗用白色石蜡精心包裹成的药丸。
“于大人,
这是工坊用石蜡秘制的润肺平喘丸。”
李烜解释道。
“内含苏姑娘配制的药材,
以石蜡包裹,可延缓药效挥发,
需…需置于舌下缓缓含服,
徐徐起效,或可缓解您咳疾之苦。”
这是他根据现代缓释胶囊的思路,
让苏清珞尝试做的,
没想到先用在了这里。
于谦看了看那药丸,
微微点头示意感谢。
李烜取出一颗,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于谦依言想将药丸含入口中,
但因气息不稳,喉咙干涩,
一个不慎,那滑溜的石蜡药丸竟直接滑入了喉咙,噎住了!
“呃…嗬…”
于谦顿时呼吸窘迫,
脸色由黄转青,
双手无助地抓向自己的脖颈!
“父亲!”“于大人!”
众人大惊失色!
李烜也吓了一跳,
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就在这危急时刻,
苏清珞临危不乱。
她迅速从随身药囊中抽出一根细长、
闪着特殊青白色光泽的锌针
——这是工坊用最新炼出的锌特制的,
比银针更硬更韧。
她出手如电,
锌针精准地刺入于谦喉部附近的穴位,轻轻捻动!
同时,她另一只手在于谦后背几处要穴急速推拿。
于谦猛地一呛咳,
那颗噎住的石蜡药丸终于被咳了出来,
粘着血丝滚落在地。
但他人也几乎虚脱,
瘫软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色惨白如纸。
苏清珞却不敢停手,
锌针连刺,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神情专注至极。
于谦的脉象极其凶险,
忧愤之火灼烧肺络,已是危殆之兆!
一番紧急施救后,
于谦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但苏清珞却猛地侧过头,
用手帕捂住嘴,
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再拿开时,雪白的帕子上竟染上了一抹惊心的殷红!
她为了稳住于谦逆乱的气血,
耗神过度,竟引动了自身旧疾。
“苏姑娘!”
李烜心头一紧。
苏清珞摆摆手,
示意自己无碍,
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快速写下一张药方,
交给于府家人:
“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来。”
经过这番折腾,
于谦反而似乎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李烜,又看看咳血的苏清珞,
眼中满是复杂和愧疚。
他颤抖着伸出手,
紧紧抓住李烜的手腕,
手指冰凉却用力。
“李…李坊主…苏姑娘…多谢…”
他喘着气,
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老夫…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朝廷…危矣…”
他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彩,
死死盯着李烜:
“王振…王振那奸贼!
必会撺掇陛下…御驾亲征!
此去…凶多吉少!
若…若事果真不可为…”
他艰难地喘息着,
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
一字一句地嘱托:
“京师…根本之地…万不可失!”
“太子年幼…
若…若陛下有万一…”
“当…当保郕王!”
“李坊主…你…你有非常之才…
握…握工坊利器…
于国于民…皆…
皆系于你身…望你…以社稷为重!”
这番话,
几乎是**裸的托孤和政变暗示了!
听得李烜心头巨震!
于谦这是预感到了不祥,
在为大明朝安排后路了!
而这条后路的关键,
竟压在了他李烜和郕王身上!
“于大人放心!”
李烜反握住老人冰凉的手,
郑重承诺。
“李某虽一介匠户,亦知忠义!
必竭尽全力,护佑该护之人!”
于谦听到这句话,
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
紧绷的精神一松,整个人再次昏厥过去。
室内一片忙乱。
苏清珞强撑着再次施针。
李烜退出房间,
站在于府清冷的庭院中,
心情沉重如铁。
于谦的嘱托,
像一副千斤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看着手中那颗沾了血丝、
被咳出来的石蜡药丸,
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噎住药丸的意外,
是否预示着这位忠臣未来某种决绝却艰难的结局?
但他来不及多想。
王振的逼迫,瓦剌的威胁,
于谦的倒下,
都预示着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必须更快,更狠!
黑石工坊的火种,绝不能熄灭!
于谦用病榻上的最后力气传下的薪火,
他必须接住,并将其燃成燎原之势!
“清珞,你留下,
务必稳住于大人的病情。”
李烜对随后出来的苏清珞吩咐道,
眼神锐利。
“我回工坊!
接下来,恐怕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战争的阴云,已然压城。
而朝堂内部的斗争,
也即将因为于谦的倒下方寸大乱。
李烜知道,
他和他那不断壮大的工坊,
已经无可避免地站在了风暴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