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宸殿。
气氛比腊月里的冰溜子还冻人。
瓦剌使者倨傲地站在殿中,
下巴抬得能戳破房顶,
嘴里唾沫星子横飞,
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赏赐!加倍!
粮食、布匹、铁器、茶叶…尤其是银子!
必须翻倍!
否则,“大瓦剌天兵”心情不好,后果自负!
龙椅上,朱祁镇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倒是想硬气一把,
可户部尚书哆哆嗦嗦递上来的账本,
写得明明白白
——国库能跑老鼠了!
北伐准备像个吞金兽,
早就把家底掏得七七八八,
哪还有多余的钱粮喂饱瓦剌这头饿狼?
王振站在一旁,
阴着脸不说话。
他心里也骂娘,
瓦剌这群喂不熟的野狗!
可眼下北伐在即,
后方不能乱,暂时还得哄着。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
周显的狗腿子、
户部右侍郎周显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噗通一声跪出来,
声音那叫一个忧国忧民:
“陛下!国库空虚,然天朝体面不可失!
瓦剌所求,虽巨,却不得不应。
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讲!”
朱祁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加税!”
周显说得掷地有声。
“可于北直隶、山东、山西等临近边关之地,加征一道‘炼银税’!
言明为筹措边饷,安抚瓦剌,保境安民!
此乃权宜之计,想必百姓亦能体谅朝廷苦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
实则这税一旦加上去,
剥的还是老百姓的皮,
肥的却是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的腰包,
还能顺便把“资敌”的黑锅甩给朝廷,
自己落个“为国筹谋”的美名。
殿内一些还有良知的官员听得眉头紧皱,
却敢怒不敢言。
于谦被排挤得靠边站,气得浑身发抖。
消息像长了翅膀,
飞快传到了黑石峪。
李烜一听“加征炼银税”这五个字,
当场就冷笑了。
周显这老王八蛋,
真是刮地皮的一把好手!
这税要是真加上,
刚刚缓过口气的北方百姓非得再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他工坊的原料采购和产品销售也得跟着倒大霉!
“想加税?问过老子没有?”
李烜眼神一厉。
他立刻找来徐文昭。
“先生,墨谷那边,现在能拿出多少现银?”
徐文昭翻了下账本:
“柳工头那边刚送过来一批粗炼的银锭,
大约…三千两左右。
成色一般,但分量足。”
“三千两…够了!”
李烜当机立断。
“立刻把这些银子装车!
要快!
我亲自写封信,你找人连同银子,
立刻秘密送往郕王府!
一刻都不能耽误!”
徐文昭一愣:“东家,这是…”
“他周显不是哭穷吗?
不是要加税吗?
老子直接送银子给朝廷!
看他还怎么唱这出戏!”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
“不过这银子,不能白送,得换个说法。”
他铺开纸笔,略一思忖,便开始挥毫。
信是写给郕王朱祁钰的,语气恭敬,
内容却极其扯淡:
“……臣工坊匠人于太行山深处探矿时,
偶入一古洞,洞壁幽绿闪烁如蛟瞳,
阴风阵阵,乃疑为古籍所载之妖蛟巢穴。
臣不敢怠慢,率壮丁以火油、炸药破之,
竟于巢穴深处掘得些许‘蛟银’,
此银伴生于奇异陨铁之侧,
似有灵异……
臣思及边关吃紧,
陛下忧心,愿将此不祥之物全数献于朝廷,
充作军资,以慰圣心。
若此微末之产能稍解国用,
恳请陛下看在臣等冒险为民除害、
献银略尽绵薄的份上,
减免北地‘炼银’之征,
则万民感泣……”
信写好了,李烜自己看了都想笑。
什么妖蛟巢穴,
就是那个富含硫化物(幽绿如蛟瞳)、伴生陨铁的矿坑!
什么蛟银,就是没提纯干净带着点杂质的银锭!
愣是被他编成了一个降妖除魔、
为民除害后意外得宝的神话故事!
但这故事编得恰到好处!
既解释了银子来源(总不能说我自己挖矿炼的吧?那矿税立马就得砸头上),
又显得忠心可嘉(冒险除妖,献银救国),
最关键的是,把“献银”和“请求减免加税”直接挂钩!
徐文昭看着这封信,
佩服得五体投地:
“东家…您这…真是…滴水不漏啊!”
这简直是把周显的嘴给堵死了!
朝廷都收了“意外之财”了,
你还好意思加税盘剥百姓?
三千两白银,连同那封鬼扯的信,
被火速秘密送往郕王府。
朱祁钰收到这份特殊的“礼物”和信,
看完之后,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当然不信什么妖蛟,
但他看懂了李烜的意思
——送钱解围,抵制加税。
这对他这个一向以“仁厚”示人的亲王来说,
简直是雪中送炭!
既能帮皇兄解围,
又能赚取名声,
还能打击周显一党的气焰!
他立刻带着银子和信进宫面圣。
朱祁镇正为钱发愁呢,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虽然成色一般),脸色稍霁。
再看完弟弟呈上的信,
更是觉得稀奇:
“妖蛟巢穴?蛟银?
这李烜,倒是个有趣味的,还会编故事。”
王振在一旁眯着眼,
心里暗骂李烜滑头,
但也挑不出毛病。
这银子来得正是时候,
好歹能应付一下瓦剌使者。
朱祁钰趁机进言:
“皇兄,李烜虽言语荒诞,
但其忠心可嘉,冒险得银,
悉数献于朝廷以解边忧。
其所请减免北地‘炼银’之征,
亦是体恤民情之举。
若刚收其银,又加其税,
恐寒了天下忠臣良匠之心啊。”
朱祁镇想了想,
确实有点道理,
主要是银子到手了,
心情好了点,便挥挥手:
“准了。告诉周显,加税之事,暂且搁置。
这些银子,先拿去打点瓦剌使者。”
旨意传出,
周显差点没气晕在户部衙门!
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捞钱妙计,
就这么被几锭来历不明的“蛟银”和一篇鬼话连篇的奏报给搅黄了!
他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千两银子被抬走,
自己毛都没捞到,还得罪了北地的潜在税源。
而北地的百姓和商贾,
很快也风闻了“郕王殿下体恤民情,
劝谏陛下免了加税”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黑石工坊在其中起的关键作用,
但对郕王却是感恩戴德。
朱祁钰莫名其妙又刷了一波声望。
黑石工坊里,李烜听到消息,冷哼一声:
“三千两银子,买一个不加税,值!
省下的,何止三万两!”
徐文昭笑道:“东家神机妙算。只是…那‘妖蛟’之说…”
“管他呢,”
李烜浑不在意。
“皇帝信了就行。
咱们的银子,可是实打实出了力的。”
一条无形的银线,
从太行山的深矿里抽出,
穿过朝堂的波诡云谲,
最终系在了风雨飘摇的边关上,
暂时勒紧了试图盘剥百姓的黑手。
王振在宫里,又摔了个杯子,这次是因为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