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风,刮得越来越邪乎。
王振刚靠着打死干儿子攥紧了腾骧四卫,
正觉着自己能一手遮天呢,
另一头,一向低调得像个隐形人似的郕王朱祁钰,
却冷不丁搞了个大动静。
这位王爷没去兵部凑北伐的热闹,
也没掺和朝堂上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
反倒是车驾浩浩****,
直奔兖州黑石峪那犄角旮旯去了!
美其名曰:
“仰慕圣学,观摩格物新技。”
消息传到王振耳朵里,
老阉狗正美滋滋品着小太监剥的葡萄呢,
当场就把那琉璃贡瓶给摔了!
“啪嚓”一声,脆响!
“朱祁钰!
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窝囊废!
他去黑石峪?
他去那匠户窝子干嘛?!
观摩?我呸!”
王振气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了。
“还有孔家那个小崽子!
也跟着凑热闹!
酸儒加匠户!他们想成精啊?!”
他嗅到了一股极其不舒服的味道,
那是一种脱离他掌控的、
带着油墨和金属腥气的异样气息。
而此刻的黑石峪,
却是另一番景象。
文光阁内外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工匠们穿着干净的新褂子,
虽然紧张,但腰杆挺得笔直。
郕王朱祁钰一身亲王常服,
神色温和,在徐文昭、孔弘绪和李烜的陪同下,
仔细观看着工坊的核心宝贝
——那套锌合金活字印刷设备。
“殿下请看,”孔弘绪一身儒衫,
意气风发,亲自操作演示。
泛着青金色金属光泽的活字在他手下排列组合,
刷墨、覆纸、按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很快,一张墨迹清晰、字迹锐利无比的《论语》篇页便被印了出来,
纸质挺括,墨色均匀,远超寻常雕版!
孔弘绪将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页恭敬递给郕王,
朗声道:
“殿下!格物之功,在于明理致用!
此活字不易磨损,可反复使用,
排版迅捷,可使圣贤之道、利国之言,
更快传于天下!
此乃涤**朝堂迂腐陈气、开启民智之光明也!”
这话就说得很有水平了,
直接把技术拔高到了“政治正确”的高度。
朱祁钰接过纸页,
仔细看着那清晰的字迹,
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
他性格虽温和,却不傻,
深知舆论和名声的重要性。
这工坊,这技术,有点意思。
他温和一笑:
“孔公子所言甚是。
格物致知,确是正理。
此版《论语》,
便赠与国子监诸生,
望他们亦能体会此心。”
王爷赐书国子监!
这信号可太明显了!
徐文昭激动得山羊胡子直抖,
觉得东家这步棋走得简直太妙!
李烜在一旁保持着恭敬的微笑,
心里门儿清:
郕王这把“保护伞”,
得让他自己觉得物超所值,
觉得这工坊对他有大用,
他才会真心实意地罩着。
现场气氛一片和谐,
充满了文化传播和科技进步的光辉。
这时,苏清珞端着一個托盘袅袅上前,
上面放着几个精致的锦囊。
她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
声音清越:
“民女苏清珞,参见殿下。
工坊新试制了些许药囊,
内含锌磺药粉,可避瘴气,防虫蚁。
山野之地,或有不洁,
聊备殿下及诸位贵人随身之用,以期安康。”
她这话说得委婉,
其实是知道郕王体弱,
怕工坊的金属和油料气味冲撞了他,
特意准备的。
既体现了关怀,
又不露痕迹地展示了工坊的另一项“小成果”。
陪同前来的郕王妃汪氏,
是个温婉的女子,
见苏清珞不仅懂医术,
举止还如此得体,顿生好感,
拉住她的手感叹道:
“苏姑娘真是心思玲珑,手艺也好。
若天下女子皆能如姑娘这般,
习得一技之长,明理自立,
又何必终日困于深闺,
只知描眉画目呢?”
这话里,倒是带了几分真心的羡慕和对现状的无奈。
随后,汪王妃在众人陪同下巡视工坊。
当她经过一处新打磨出来的锌青铜镜前时,忍不住驻足看了看。
这锌青铜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洁,
映人清晰无比,远超寻常铜镜。
但细心的苏清珞却敏锐地注意到,
王妃在微微偏头打量镜中影像时,
那白皙的颈侧,
竟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和细微淤青,
像是被什么坚硬之物反复摩擦压迫所致。
她立刻想到,那定是沉重凤冠的冠沿所致!
宫中仪制繁琐,
王妃又需时常盛装出席,
这苦楚恐怕时日不短。
汪王妃似乎也察觉到被人注视,
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衣领,
掩饰过去,但眼神里那一闪而逝的疲惫和无奈,
却被苏清珞捕捉到了。
是夜,工坊别院灯火通明。
苏清珞却一头扎进了工坊的试验区,
找柳含烟紧急商量。
她把情况一说,
柳含烟那暴脾气就上来了:
“呸!那劳什子凤冠,
就知道折腾人!
姐,你说咋整?咱给她掰弯它?”
苏清珞被她逗笑了,摇摇头,
眼中闪着聪慧的光:
“掰弯可不行,那是御制之物。
但我们或许可以做个‘软衬’。”
她想起锌合金那良好的韧性和可塑性。
说干就干!
两人利用现成的锌片,
反复退火捶打,增加其韧性,
又仔细测量估算凤冠内部的弧度,
精心打制了一对贴合颈部曲线的、
内侧衬着柔软丝绸的“软锌镜托”。
这镜托既能承托部分凤冠重量,
其柔软的锌衬又能完美贴合皮肤,
避免硬物摩擦。
第二天一早,
苏清珞便将这对精心打造、
闪着温润金属光泽的镜托,
连同一些舒缓淤青的药膏,
一同献给了汪王妃。
“王妃娘娘,”
苏清珞声音温柔。
“此物或许粗陋,
但垫于凤冠之内,
或可稍减重压,
免于玉颈再受磨蚀。
民女一点拙技,望娘娘勿弃。”
汪王妃拿起那对造型别致、
触手温润又带着惊人韧性的镜托,
再看看那药膏,瞬间就明白了。
她怔怔地看着苏清珞,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深宫多年,那些看似恭敬的侍从,
何曾真正注意到这等细微之苦?
那些争宠的妃嫔,
更只会暗地里嘲笑她娇气。
却没想到,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
这份解决实际痛楚的关怀,
竟出自一个宫外的工匠之女之手!
她握住苏清珞的手,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声音哽咽:
“好姑娘…多谢你…真的多谢你。
深宫多年,未想…
未想最知冷暖的体贴,
竟出自你这匠门之手…”
这一下,情感链接直接拉满!
汪王妃直接把那对镜托当成了宝贝,
连同那份感激,一起记在了心里。
后来郕王见了,听闻原委,
也是感慨万千,
对黑石工坊的观感更是上了一层楼,
这对锌托,倒阴差阳错成了他们夫妇间一份别样的“定情信物”。
消息隐隐传回京城,
王振更是气得砸了第二个瓶子。
“废物!都是废物!
咱家让你们找那工坊的错处!
怎么还让他们攀上郕王和王妃了?!
还送温暖?!
咱家看他们是活腻了!”
黑石工坊这把火,借着郕王这阵风,
烧得是越来越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