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寒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厂卫的番子们裹着厚棉袄,
缩着脖子在街上晃**,
眼神却像饿狼一样
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黑石峪工坊里炉火虽旺,
却暖不透人心头那层越来越厚的冰。
这世道,说话声大点都可能被按上个“非议朝政”的帽子拖走,谁不怵?
可偏偏就有人,愣头青似的往这刀口上撞。
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张文弼,
于谦于老大人的门生,
一个官阶不高却管着边防图籍、文书传递的“芝麻官”。
这小子平日里闷声不响,
像个锯嘴葫芦,实则心细如发,轴得很。
这日夜里,
他核对完一批刚从大同紧急送回的破损文书,
正准备歇下,眼神却猛地被一份“废纸”勾住了。
那是一份被血水和雨水洇透、
几乎烂掉的普通军报函套,
本该直接销毁,
可函套夹层一处极不起眼的撕裂处,
隐约透出一点不同于普通衬纸的细腻纸质。
鬼使神差地,
张文弼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
里面竟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密信!
看墨迹和材质,绝非边军所用!
他凑近昏暗的油灯,
只看了几行,浑身的血都凉了!
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那轻飘飘的纸片。
信是户部左侍郎周显
——清流们原本以为的“自己人”
——写往瓦剌太师也先帐下的!
内容歹毒得让他头皮炸裂:
周显竟欲借瓦剌此次南侵之机,
以“事后默许瓦剌永久占据大同马市”为天价筹码,
换取也先大军在乱军之中“必杀王振”!
“疯了…疯了!!”
张文弼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脸色惨白如纸,“割让马市?
这与石敬瑍割燕云何异?!
此乃裂土卖国之举!
周显老贼!尔枉读圣贤书!”
他瞬间明白了,
为何近日朝中一些清流对周显隐隐马首是瞻,
原来打的竟是这等通敌卖国、
驱虎吞狼的算盘!
他们恨王振入骨,
却选了最蠢、最该死的一条路!
这事太大!
他一个小主事兜不住!
张文弼几乎是连滚爬爬,
揣着那要命的密信,趁着夜色遮掩,
一头撞进了于谦的府邸。
于谦书房内,烛火通明。
几位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御史、
给事中等清流核心人物,
看罢密信,个个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砰!”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气得浑身乱颤,
一拳砸在黄花梨木的书桌上,
茶杯震得乱响。
“无耻!无耻之尤!
周显竖子!安敢如此!
此非除奸,实乃卖国!
将我大明边陲重镇、
万千黎民置于何地?!”
“于大人!此事绝不能容!
必须即刻面圣!弹劾此獠!”
另一人急声道。
于谦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平日里沉稳如山岳的手,
此刻也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他比谁都恨王振,但更恨这种祸国殃民之举!
“面圣?”
于谦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
“王振如今将陛下围得铁桶一般,
此信如何直达天听?
即便到了御前,王振岂会承认?
周显又岂会坐以待毙?
届时反咬一口,说我等构陷大臣,
动摇军心,我等死不足惜,
然边关危矣!”
“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此等国贼祸乱朝纲,私通外敌?!”
老翰林捶胸顿足。
于谦目光扫过众人,
猛地一凝,透出一股决绝:
“唯有死谏!联名上奏!
将此事捅破天!
明日大朝,我等便……”
他压低了声音,
一番急促而悲壮的商议后,
众人皆面露决死之色,重重点头。
很快,一份慷慨激昂、
字字泣血的联名奏疏草稿在于谦案头拟成。
但联名奏疏需誊写清楚,
且要多备副本,以防不测。
这誊写的重任,
以及将副本送出的隐秘渠道,
交给了最可靠且笔力雄健、
不易引人注目的——徐文昭。
黑石峪工坊,文光阁内。
油灯下,徐文昭手捧张文弼秘密送来的奏疏草稿,
只看了一眼,
便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气得山羊胡子根根翘起!
“国贼!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他低声怒吼,眼角几乎瞪裂,
再无半分平日老学究的迂腐,
铺开特制的韧皮纸,蘸饱了墨,笔走龙蛇!
“昔石敬瑭割燕云,
遗臭万年!
今有蠹臣周显,私通瓦剌,
欲卖大同马市以换一己私仇!
其行可诛,其心可鄙!
视国土如私产,置黎民于水火!
臣等泣血顿首,伏请陛下明正典刑,
以谢天下……”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仿佛不是用墨,而是用心头血写就!
笔锋如刀,杀气腾腾!
写到激愤处,老爷子手腕颤抖,
一滴墨汁砸落纸上,洇开一片,
他却不管不顾,
俨然是那战场搏杀的老卒,
赤红着眼继续书写!
衍圣公嫡孙孔弘绪
也被请来(名义上是探讨学问),
在一旁默默看着,
年轻的脸庞上满是震惊与凝重。
他虽出身圣裔,
却也知此事关乎国本,歹毒异常。
他接过徐文昭写好的部分,
亲自操作那套宝贵的锌合金活字,
在文光阁最隐秘的内间,
开始排版印刷,以备万一。
油墨滚动,
一张张印着诛心文字的《劾贼疏》被悄然印出。
就在这时,
角落里一个一直埋头帮忙整理字盘的年轻学徒,
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叫张砚,平素沉默寡言,
只知埋头干活,
是徐文昭看他可怜从流民中收留的。
此刻,他死死盯着活字盘上那个反复出现的“周”字,
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已全是泪水和疯狂的恨意,
噗通一声跪倒在徐文昭和孔弘绪面前,
重重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徐先生!孔公子!”
少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却有一股淬毒般的恨意。
“这…这周显,
就是害死我父亲的元凶!
我父原是监察御史,
只因弹劾周显贪墨河工款,
便被其罗织罪名,屈死诏狱!
家破人亡!求求您!
求求您让我多印百份!
我要将这奏疏,散遍国子监!
散遍京师!
让天下人都看清这国贼的真面目!”
徐文昭闻言大惊,
刚要斥责他胡闹,
此举会打草惊蛇,引来灭顶之灾!
旁边的孔弘绪却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跪地泣血的少年,
又看了看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劾贼疏》,
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圣人家训,明哲保身?还是……?
忽然,他伸出手,
从字盘里取出那个“周”字活字,
在张砚和徐文昭惊愕的目光中,
将其轻轻……倒置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继续检查着其它版面。
无声,即是默许。
张砚瞬间明白了,
眼中爆发出极致的光亮,
又是一个头磕下去,
爬起来就扑向印刷工具,
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开始加印!
油墨沾满了他的手臂和脸颊,
混合着泪水,显得狰狞而决绝。
徐文昭张了张嘴,
看着孔弘绪沉默的背影,
又看看状若疯魔的张砚,
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猛地一跺脚,低声道:
“快!印完立刻处理掉痕迹!
老夫…老夫什么都没看见!”
幽暗的印刷室内,
只有机器规律的滚动声和少年压抑的哭泣声。
没有人注意到,
那个被故意倒置的“周”字,
已经悄然印在了多余的那些副本之上。
一个微小的、致命的破绽,已然种下。
而此刻,东厂番役的暗探,
似乎对文光阁这处“印书作坊”异于平日的灯火和动静,
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注。
山雨,欲来了。